老刘卖了废品回来,火腿肠买了两根,王中王的。
他蹲在藤椅跟前剥了一根,掰成小段搁在饭盆里,推到阿黄鼻子底下。阿黄从藤椅底下探出半个脑袋,鼻子抽了抽,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嘴,犹豫了几秒,终于从椅子底下钻出来,慢吞吞地吃了半截。吃完又缩回去了。
老刘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拿手抹了把脸。这狗瘦得肋骨一根根都能数出来了,脊梁骨支棱着,毛也干枯得像秋天的枯草。他进去给阿黄换了碗干净水,把剩下的半根火腿肠搁在饭盆里,想着它半夜饿了兴许会出来吃。
水碗搁下的时候,老刘看见床头柜上还摆着老李的药瓶。药瓶旁边有个铁盒子,是装饼干的那种,盖子锈了一圈。老刘记得老李生前说这铁盒子里搁着给阿黄留的钱,他还没动过。他打开看了看,里头卷着一沓票子,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毛票,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搁着张纸条,是老李的笔迹,写着“阿黄专用”四个字。
老刘把盖子合上,搁回原处。想了想,又把铁盒子拿起来,打算找件老李的旧衣裳包着,搁在阿黄窝旁边,让它闻着味儿安心些。
老李的衣裳都在靠墙那个老式衣柜里。老刘翻了半天,挑了件灰布夹克,拿下来的时候碰掉了枕头。枕头套是蓝白条子的,洗得发白了,一抖搂,从枕头底下飘出来一张纸,落在床沿上。
老刘捡起来一看,是张信纸,写得满满当当,老李的字又大又歪,有几处涂改的痕迹,像是写了好几遍才定稿。最上头没抬头,开头第一句是:“老刘,你看到这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
老刘手一哆嗦,拿着信纸坐到床沿上,接着往下看。
“你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我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年轻时候在厂里当钳工,退休了在家闲着,要不是阿黄来了,我这后头十几年不知道怎么熬。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把它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搁我院门口,我跟它也没这缘分。”
“我走了之后有几件事托付你。头一件,阿黄这狗嘴刁,王中王的火腿肠肯吃,别的牌子它闻一闻就走。你隔三差五给它买一根,别多买,多了它当饭吃不正经吃饭。第二件,它有个习惯,每天晚上九点来钟要出去遛一趟,你帮我记着点。它不拴绳不乱跑,你跟着它走就行,它走到巷子口电线杆那儿自己就掉头回来了。第三件,它怕打雷,夏天打雷的时候你把它叫屋里去,它往床底下一钻就没事了,别在外头淋雨。”
“还有件事我琢磨了好几天,不知道该不该写。阿黄右后腿上有一块疤,你看得见的,那是前年冬天它追一只野猫追到巷子外头马路上,被一辆电动车蹭的。当时我气得拿扫帚把儿揍了它一顿,揍完就后悔了。打那以后它听话多了,出门紧跟着我,不敢往马路上窜。我想说的是,这狗记吃不记打,你打它它不记仇,回头照样冲你摇尾巴。你别因为它嘴刁就揍它,它精着呢,你一抬手它就知道你要干啥,你吓唬吓唬它就成,别真打。”
老刘看到这儿嗓子眼发堵,伸手从兜里摸出烟来叼了一根,没点,就那么叼着往下看。
“最后一件,也是最要紧的。老刘,我知道我闺女想把它带走,她一片好心,可阿黄跟着我十几年没出过这条巷子,去了外头怕是过不惯。你帮我看着点,它要是愿意跟着我闺女走,你就让它走,别拦着。它要是不肯走,你就让它留在老屋,给它口吃的别饿着就行。等我闺女回外地了,你把铁盒子里那点钱拿着,每月给它买点吃的。钱不够了你垫上,下辈子我接着还你。”
“别的话没了。老李,某年某月某日。”
日期写的是老李走之前半个月。
老刘把信纸折好,搁在膝盖上坐了半天。烟叼在嘴里忘了点,口水把烟纸洇湿了一截。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阿黄还在藤椅底下趴着,听见他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
老刘蹲下来把信纸拿给它看:“你主人写的,认识不?”
阿黄凑过来闻了闻,信纸上有老李的手汗味儿,它的尾巴在地上蹭了两下。老刘看它这样,心里不是滋味,拍了拍它脑袋:“你主人心里全是你,怕你饿着怕你打雷怕你嘴刁,连你爱吃什么牌子的火腿肠都给我写了。阿黄啊,你说你这狗命多好,碰上个这么疼你的。”
阿黄听不懂,但它看出老刘表情不对,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从那天起老刘就按信上说的办。每天傍晚来一趟,给阿黄换水添饭,九点来钟带它出去遛一趟。阿黄头两天还不太配合,老刘喊它它不理,老刘也不拽它,自己走到巷子口电线杆那儿站一会儿再走回来。第三天阿黄自己从藤椅底下钻出来了,跟在他后头慢吞吞走到巷子口,在电线杆底下抬腿撒了泡尿,然后掉头就往回走。老刘跟在后头乐了:“行,你还知道路线。”
夏天打雷的时候老刘专门跑过来一趟。那天雷打得邪乎,咔嚓咔嚓的,雨点子跟瓢泼似的。老刘打着伞进院的时候,阿黄已经缩在屋檐底下了,浑身的毛湿了半边。老刘把屋门推开:“进去进去,往床底下钻。”
阿黄看了看敞开的屋门,又看了看老刘。以前打雷的时候老李就是这么喊它的——“阿黄进来,钻床底下去!”——连喊的调门都差不多。阿黄犹豫了一下,低着头钻进屋里,熟门熟路地摸到床边,往床底下一趴。
老刘跟进去蹲在床边看了一眼:“行,这地方你倒是熟。”
阿黄趴在那儿拿眼睛瞅他,尾巴在床底下扫了两下灰。
日子这么过了小半年。老李的闺女按月打钱,老刘按月去银行取,头一回取钱的时候银行柜员还问了一句“李师傅好久没来了”,老刘说“他出远门了”,柜员也没再多问。
入冬之前,老刘把院子拾掇了一遍。老李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没人剪枝,枝条疯长,快把窗户挡严实了。老刘拿了把锯子来修剪,阿黄蹲在旁边看,锯末子掉在它脑袋上它也不躲。老刘剪到朝南的那根大枝,阿黄忽然站起来叫了两声。
“咋了?”
阿黄跑到石榴树底下拿爪子刨地,刨了几下刨出个东西来,黑乎乎的,半个巴掌大,被土埋得只剩个角。老刘蹲下去扒拉了两下,扒出来个铁皮盒子,跟屋里那个饼干盒差不多大小,锈得只剩半拉。打开一看,里头裹着塑料袋,塑料袋里头搁着张存折,还有一封信。
存折是老李的名字,最后一笔存款是三年前,存了五千块钱,备注栏写着“给阿黄养老”。信是另一张纸,老李的字:“老刘,你要是在石榴树底下挖出这个,说明我走得急,没来得及当面交代。这钱是我攒的,存折密码是阿黄的生日——我捡到它那天,前头加个零六。你拿着给阿黄买吃的,别省着。这狗跟了我十几年,没享过什么福,临了别亏了它。”
老刘拿着那张信纸蹲在石榴树底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李啊老李,你他娘的连密码都设成狗生日,你这辈子算是被这条狗拿捏得死死的。”
阿黄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不知道这老头又哭又笑的在发什么神经。
老刘把存折揣好,拍了拍阿黄脑袋:“走,上银行。你主人给你留了养老钱,今天给你买两包火腿肠,王中王的,管够。”
阿黄听见“火腿肠”三个字,尾巴摇起来了。
当天下午老刘带着存折去了银行,柜员问他密码,他说零六加六位数,柜员输入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李师傅这密码挺别致啊。”
老刘嘿嘿一乐:“那是他狗的生日。”
柜员愣了一下,忍着笑把钱给取了。老刘拿这钱买了两包王中王火腿肠、一袋狗粮、一个软棉垫子,又找了个人来把老李院子里松了的院门修了修。剩下的钱他另开了个折子存着,折子搁在铁盒子里,铁盒子搁在老李床头柜上,跟原来那个饼干盒并排放着。
阿黄对这些变化没什么反应。它每天还是趴在藤椅底下,还是把院子里能叼的东西往椅子底下搬。老李那只破拖鞋它一直叼着,晚上睡觉的时候搁在脑袋底下当枕头。老刘看着心疼,去集市上给它买了个软和的新垫子,阿黄看了看,叼起来搁到藤椅上,自己还是趴水泥地。
“你这狗真是——”老刘蹲下来戳了戳它脑门,“你主人心疼你你知不知道?他攒了半辈子钱给你养老,你就睡水泥地?”
阿黄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爪子上,眼皮耷拉下来。
老刘站起来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趴在藤椅底下,下巴搁在老李那只破拖鞋上,夕阳从墙头上斜过来照在它身上,照得它那身黄毛暖融融的。它眯着眼,尾巴尖慢悠悠地晃了两下,像是在做梦。
老刘把院门轻轻带上,嘟囔了一句:“行吧,你乐意睡哪儿睡哪儿,反正你主人惯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巷子口的风卷着初冬的干叶子滚过来,打在院门上沙沙响。老刘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摸出手机给他闺女打了个电话:“闺女,你下回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两包王中王,要那个红色包装的,别买错了。”
他闺女在电话那头问:“爸你什么时候爱吃火腿肠了?”
“我不吃,给狗买。”
“哪条狗?”
“老李那条。那狗嘴刁,别的牌子不认。”
挂了电话老刘把手机揣兜里,往自己家走。身后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阿黄翻身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梦里还在追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