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幼宁想了想,从睡衣口袋里抽出笔,翻开本子,单手压着,在新的一页上写。
高兴,有时候,说不出话(妈妈说的)。
写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补了一个括号。
(林洛下午也是)
林洛在她背后,看见了那一行字,没吭声,把下巴往她头发上搁了搁。
……
“幼宁,你今天跟周叔说,晚上等爸爸电话,你等了多久啊?”
这回是温云的声音,又把电话要回去了。
温幼宁看了一眼挂钟。
“从七点,等到九点,一百二十一分钟。”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过了好几秒,温云才又开口,声音哑得更厉害了。
“爸爸的错,爸爸开会开晚了。”
“开完了吗?”
“开完了。”
电话那头,苏婉仪的声音隔着一点距离飘过来,压得很低,可是免提开着,还是一字不落地漏进来了。
“开什么会,对着一盘棋坐了一天,一个子都没动。”
温云咳了一声,咳得很大声。
温幼宁听见了,眨了眨眼睛。
“爸爸,你下棋输了吗?”
“……没输,爸爸跟自己下的,没分出胜负。”
“哦。”
温幼宁点点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那下次,林洛陪爸爸下,林洛会下五子棋。”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
林洛坐在她后面,在心里给自己捏了一把汗。
他会下五子棋,是福利院里学的,跟小胖在作业本的格子纸上下,一下能下一个下午。
可是他不觉得,温家家主想跟他下五子棋。
……
林洛觉得,这个时候,自己不出声,好像也不太礼貌。
人家闺女坐在他腿上打电话,他在后面装死,这事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清了清嗓子,把脑袋往手机那边凑了凑,声音放得又亮堂又客气,像过年给长辈拜年。
“岳父晚上好,岳母晚上好,我是林洛!”
话一出口,电话那头,安静得像被人拔了电话线。
一秒,两秒,三秒。
林洛数到第五秒,开始怀疑是不是信号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十四分零七秒,十四分零八秒,十四分零九秒。
信号好得很。
温幼宁也觉得奇怪,把手机往嘴边凑了凑。
“爸爸,林洛在跟你说话。”
还是没声。
又过了两秒,电话那头传来苏婉仪的声音,温温的,软软的,跟刚才跟幼宁说话的调子差不多,只是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点点空。
“小林啊,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没呢阿姨,在码字,幼宁坐在我腿上陪我。”
电话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哦,在码字,挺好,挺用功的。”
“手好了没有?”
“好多了,阿姨您让人送的药我收到了,那个药膏挺好用,抹上凉凉的,今天下午就结痂了。”
“好了就好,年轻人,以后少动手。”
“哎,好嘞阿姨。”
林洛答得很干脆,心里却默默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
挺好。
挺用功的。
以后少动手。
每一句都没毛病,每一句都客客气气,可每一句都像是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纸递过来的,纸上还写着几个字:别得寸进尺。
他写书的时候,写过这种丈母娘。
评论区说,太真实了,作者你是不是被丈母娘拿捏过。
那时候他回了一句:作者是孤儿,没有丈母娘。
现在有了。
还是一位一看就不太待见他的。
林洛想到这,非但没难过,反倒有点想笑。
……
同一时间,温家。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红木桌上摆着那盘棋,黑子白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一个都没挪过。
桌角那杯茶洒了一小摊,还没擦。
温云坐在椅子上,手机搁在桌上,开着免提,两只手撑着膝盖,腰板挺得笔直,脸却黑着。
苏婉仪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按着手机边上,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挂着笑。
刚才那声“岳父”一出来,她就感觉到了,手底下那个肩膀,一下子硬得像块石头。
她低头看了丈夫一眼。
温云抿着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盯着那部手机,像是盯着一个他这辈子都谈不拢的合同。
苏婉仪心里也不痛快。
她的小女儿,掉一根头发她得都心疼半天的小女儿,现在坐在一个男孩子腿上,跟她说“林洛热”。
那个男孩子,还隔着电话,又喊她岳母。
喊得挺响,挺自来熟,跟喊了八百回似的。
她真的很想说一句,谁是你岳母。
可是她想起了周叔下午回来说的话。
周叔说,二小姐蹲在雨里,跟那家人说,幼宁不原谅你们,周叔猜测,大概率是因为他们让林洛不开心了。
她的女儿,这十几年,被人欺负了,从来只会站着等,等它过去。
头一回知道不原谅。
是为了那个男孩子。
苏婉仪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咽得很慢,然后换上了一个最得体的笑,冲着手机,说了一句“挺用功的”。
说完了,她拍了拍丈夫的肩膀,压低声音。
“你不说话,她要多想的。”
温云没出声,脸还黑着,过了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挤得很小声,小的只有她能听见。
“……手好了就行。”
苏婉仪看了他一眼,没继续劝说。
……
“宝贝,妈妈跟你说个事。”
苏婉仪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声音又软回来了。
“你们几个在钟灵家住了好几天了,总不能老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妈妈给你卡上转点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好不好?”
温幼宁想都没想。
“不用,幼宁有钱。”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够了,幼宁不买东西。”
“那吃饭呢?”
“姐姐做。”
“出去玩呢?”
“林洛付钱,麻辣烫,五十六块,林洛付的。”
苏婉仪又停了一下。
林洛在后面听着,觉得这一下停得,好像有点咬牙。
“宝贝,钱拿着又不咬手……”
“幼宁不要。”
林洛低头看她。
她不是在客气,也不是在跟妈妈撒娇。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需要。
不需要钱,不需要买东西,不需要被多给一点什么。
林洛抱着她的那只手,慢慢紧了一点。
……
电话那头,苏婉仪叹了口气。
然后她又开口了,这回不是冲幼宁说的,声音不大不小。
“小林啊。”
“哎,阿姨您说。”
“你是写书的,阿姨问你个事,你书里那些女孩子,手里要是没点钱,心里是不是不踏实?”
林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啊,是,是这么回事。”
“女孩子在外面,身上多带点钱,总没坏处,你说是不是?”
“是,是。”
“比如说,过几天,要是想给谁买点什么,送点什么,手里有钱,就不用发愁,对吧?”
林洛又愣了一下。
过几天。
给谁。
送点什么。
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明白,只听出来这几句话,句句都是问他的,句句的意思都是同一个:你帮我劝劝。
“对,阿姨说得对。”
“幼宁最听谁的话,阿姨心里是有数的。”
苏婉仪说到这,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补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
“小林,你……帮阿姨跟她说说。”
林洛听懂了。
这位岳母,不太待见他,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
可是为了让闺女收下这笔钱,她可以来求他。
不对,不是求,是拿着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客客气气地跟他商量。
林洛忽然觉得这个丈母娘,挺可爱的。
当然,这话他打死也不能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