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看着这个钟家的小姐，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一点松动。
“温家已经安排了，不过钟小姐的话，我一定带到。”
“谢谢周叔。”
钟灵又欠了欠身，退回门廊里。
林洛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她。
所有人都在看马家怎么跪，怎么哭，怎么完蛋。
只有她想起来，还有几个女生，处境很难。
……
老周转过身，冲台阶底下那三个人说了一句。
“起来，走。”
三个人挣扎着爬起来，腿跪麻了，起来的时候东倒西歪，马江扶着马何，马何甩开他，自己踉踉跄跄地站稳了，夏玉珍爬了两回才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不敢看了。
他们跟在老周后面，一个接一个，走出院子，走进雨里。
黑伞走在最前面，后面三个人没有伞，淋着雨，背都弯着。
走到院子门口，转了个弯，不见了。
只剩下雨，细细的，落在桂花树上，落在水泥地上，把他们刚才跪过的那几块地方，一点一点地冲干净了。
……
四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温书瑶先转身进去了，说去烧点热水，幼宁的衣服湿了，得换。
钟灵跟着进去了，说去拿条干毛巾。
门口只剩下林洛和温幼宁。
林洛低头看她。
她的刘海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卫衣下摆脏了一块，膝盖那里也湿了，那根呆毛软塌塌地趴着，趴了一会儿，又颤巍巍地翘起来。
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
“幼宁。”
“嗯。”
“为什么不原谅他们？”
他问出口，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可他真的以为她会原谅的。
她那么好。
麻辣烫店的老板帮她看着熊，她记了一路。
马何抢了她的本子，她没有生气，拿回本子后第一反应是翻开看看有没有被划掉。
在派出所里，她写完那四行，最后一行写的是“林洛没有错”，一个字都没写马家的坏话。
他以为她心里根本装不下恨这种东西。
刚才她蹲下去问膝盖疼不疼的时候，他甚至以为，她下一句就要说“幼宁原谅你们了”。
温幼宁仰着脸，看着他，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让林洛不开心了。”
林洛愣住了。
“他们欺负幼宁，幼宁可以等，等它过去，以前，都过去了。”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从长长的袖子里探出来，摸了摸他的脸，力道很轻，从眉毛摸到嘴角。
“可是他们让林洛笑，笑得不对。”
“林洛昨天抠线头，抠了好久，幼宁都看见了。”
“这个，过不去。”
她说完，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自己说得对不对，想完了，又补了一句。
“幼宁是这么想的，然后问了姐姐，姐姐说可以。”
林洛低头看着她。
雨声很小，沙沙的，落在门廊的檐上。
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原来她不是心里装不下恨。
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疼，值得去恨谁。
现在她觉得值得了。
为了他。
温幼宁看他不说话，凑过来，踮起脚，嘴唇贴在他嘴唇上，就那么贴着，不动，凉凉的。
贴了好一会儿，才退开。
“五百三十三。”
她数完，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问。
“林洛，现在，开心吗？”
林洛的喉咙动了一下。
“开心。”
“有多少？”
“很多。”
温幼宁点点头，像是放心了，又凑过来亲了一下。
“很多，也要多亲。”
“五百三十四。”
……
客厅里，温书瑶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站在玄关拐角，看见门口那两个人，脚步停了。
她没走过去，把热水杯放在鞋柜上，转身回厨房了。
回到厨房，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的账本，翻到“景大建材。马江，夏玉珍，马何”那一页，拿笔在那一行后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底下写了一行。
五月二十五日，雨。
幼宁，不原谅（她自己说的）。
写完，她看了很久那几个字，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把账本合上了。
钟灵拿着干毛巾从楼上下来，路过厨房门口，看见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门。
钟灵没走过去，走到大门门口，把毛巾搭在了门把手上，走了。
……
林洛牵着温幼宁回到沙发上的时候，笔记本电脑还开着。
光标还在闪。
温幼宁被钟灵拿毛巾裹住了脑袋，揉了一通，揉得呆毛东倒西歪，揉完了，挪到林洛右边坐好，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咬着笔帽，在想写什么。
温书瑶从厨房出来，坐回他左边，把那本《数据结构》翻开，翻到第四章。
钟灵窝回沙发最左边，点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按灭了。
林洛把手放在键盘上。
这回，手指头没停。
那天下着小雨，她蹲在雨里，没有原谅任何人。
他看着这一行，想了想，又删了。
这一段，不写进书里。
他把光标挪回章节名底下，重新开始打。
男主带女主去吃火锅，女主强行吃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男主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就是辣。
辣不是疼，这两个不一样。
右下角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
旁边，温幼宁在本子上写好了，把本子放在长桌上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推完，又拿回去，假装没推过。
林洛余光扫了一眼。
林洛在码字（真的，不是假的）。
左边裤兜里，那个叠成小小一块的纸角，还在。
他想好的那句话，还是没写上去。
窗外，雨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