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瑶往前站了半步,站在台阶最上面那一层,正好挡在温幼宁和那三个人中间。
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他们。
她在等幼宁。
等幼宁自己决定。
她怕。
幼宁这些年,被人推了,被人骂了,被人拿走东西了,从来不说什么,就是站着,等它过去。
等过去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别人以为那是不记仇,是乖,是善良。
只有她知道,那不是。
那是幼宁觉得,自己没资格不原谅。
温书瑶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慢慢攥紧了。
……
温幼宁松开了林洛的衣角,从林洛身后走出来,走过温书瑶身边,走下台阶,一级,两级。
雨丝落在她头发上,那根呆毛被打湿了一点,软下去,又倔强地翘起来。
老周赶紧往前一步,把伞举到她头顶上,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中山装的肩头很快湿了一块。
温幼宁走到夏玉珍面前,蹲了下来。
卫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水。
她就那么蹲着,跟夏玉珍差不多高,两只手抱着膝盖,袖子长长地垂下来,盖着手背,歪着脑袋,很认真地看着她肿起来的嘴唇,额头上磕出来的那片红。
“跪着,膝盖疼吗?”
声音很小,细细的,像一根线,被雨声扯得断断续续,可夏玉珍听见了。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一下子亮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稻草,连连点头。
“疼,疼,疼……”
温幼宁点点头。
“疼,也要说。”
夏玉珍张着嘴,那句“所以你原谅阿姨了”还没来得及出口,就看见温幼宁低下头,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本子。
温幼宁翻开它,翻过“胡萝卜”,翻过“五二零是:我爱你”,翻过“熊(钟灵姐姐打的电话)”,翻到派出所那一页,停住了。
她把本子转过来,举到夏玉珍眼前,又往马何那边挪了挪,又往马江那边挪了挪,让他们三个人都看得见。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从袖子里探出来,一行一行地指。
他照幼宁的脸。
他说幼宁不会说话。
他抢幼宁的本子,念给很多人听。
他说要拿钱,把幼宁带走。
她指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指到最后一行,指尖在“带走”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那里的字,写得比别的都歪,笔画抖着。
马何低着头,不敢看。
温幼宁把四行都指完了,抬起头,看着他们。
“本子上的,不能划掉。”
她说完,把本子收回来,抱在膝盖上,转过头,往台阶上看,看姐姐。
“姐姐,幼宁可以不原谅他们吗?”
温书瑶站在台阶上,看着蹲在雨里的妹妹。
这句话,她等了很多年。
“可以。”
温幼宁点点头,转回来,看着夏玉珍,声音还是很小。
“幼宁不原谅你们。”
夏玉珍眼中那点光,一下子灭了,张着嘴,跪在那里,雨水顺着她塌下来的卷发往下流,流进她嘴里。
温幼宁低下头,从本子的夹缝里抽出那支笔,拔开笔帽,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在派出所那一页的最底下,就在“一百二十(姐姐让数的)”下面,一笔一画地写。
马家,道歉了,幼宁不原谅(姐姐说可以)。
写得很慢,很用力,雨点落了一颗在纸上,把“原谅”的“原”字洇开了一点,她拿袖子轻轻按了按,按干了,接着写。
写完了,她看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
老周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
温书瑶打着伞走下台阶,走到妹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本子,替她揣回卫衣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夏玉珍。
“阿姨,你们在派出所说过,我们不和解。”
她说完,就不再看她了,牵起幼宁的手,往台阶上走。
夏玉珍跪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是她自己的话。
前天下午,她把鳄鱼纹的包往桌上一甩,说五十万,少一分就让那小子蹲大牢,说我们不和解,听见没有,不和解。
现在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
老周转过身,冲门口的四个人说话。
“景大建材已经破产了,名下的房子、车子、存款都已经查封了,还欠了两千万的债。”
“三个人,数罪并罚,每人都被判了二十年。”
“人我现在得送去派出所,那边已经在等了。”
老周说完,又冲四个人欠了欠身。
钟灵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廊底下,语气很客气。
“周叔,辛苦您跑这一趟,雨这么大,要不进来喝口热茶再走?”
“不了,谢谢钟小姐,事还没办完。”
钟灵的食指在门框上点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周叔,还想麻烦您一件事,马何手机里那些女生,警察那边找到她们了吗?”
老周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找到了七个,其他的还在找。”
“如果她们需要律师,或者需要看心理医生,钱的事,钟家这边可以出,您帮我跟警察那边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