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把手机还给温幼宁。
“看见了,坏掉了。”
温幼宁接过手机,点点头,抱在胸口,像抱着一张奖状。
……
就在这时候,大门那边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不重,很有规矩,每一下隔得一样长。
客厅里四个人对看了一眼。
钟灵先站起来,林洛跟着站起来,温书瑶把书放下,温幼宁从沙发上爬下来,伸手揪住了林洛的衣角。
四个人一起往门口走。
钟家的玄关很长,地上铺着浅色的大理石,走过去,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
林洛走在最前面,握住门把手,拧开。
门一开,一股带着潮气的凉风灌了进来,雨丝斜斜地飘进门廊,落在大理石上,洇开一个一个小点。
门外站着一个人,跪着三个人。
站着的是老周。
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
他身后,台阶底下,水泥地上,三个人跪成一排。
马江跪在中间。
那身POLO衫湿透了,贴在肚子上,皮带扣上那个金色的大字母没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扣环。
头发上的发油被雨水冲开,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左边是夏玉珍。
那头酒红色的卷发被雨淋得塌成一片,粘在脸上,脖子上的金链子没了,手腕上的金镯子也没了,十根红指甲断了好几根,指尖上还沾着泥。
右边是马何。
那头黄毛剃了,剃成了青皮,头皮上有几道细细的口子。
耳钉没了,耳垂上一个小洞,红红的。
三个人的脸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肿得比前天的马何还厉害,嘴角挂着血痂,眼眶乌黑。
林洛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身后,温幼宁从他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一点,手里的衣角攥紧了。
夏玉珍一抬头,看见了那张小脸。
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蹭出去一截,额头往地上磕,磕得砰砰响,一边磕一边哭,哭得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小姑娘,阿姨错了……”
老周没回头,撑着伞,往旁边挪了半步,抬起右脚,皮鞋尖往夏玉珍嘴上一送。
动作不大,跟踢开路上一颗小石子差不多。
夏玉珍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倒在雨水里,捂着嘴,指缝里渗出一点红,后面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只剩下喉咙里呜呜的气音。
“闭嘴,你先别吵。”
老周说完,把脚收回来,在台阶边上蹭了蹭鞋尖,蹭掉上面的泥,这才转过身,冲门口的四个人微微欠了欠身。
“小姐,二小姐,钟小姐,少爷,一大早来打扰,对不住了。”
“这三位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跪在温家大门口了,说什么都要来给你们当面道个歉,不让来就不起来。”
“老爷说,既然要道歉,那就让他们来,然后我就带着他们来了。”
林洛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张脸。
“周叔,他们这脸……”
“路上不太平,摔了几跤。”
老周答得很平静,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林洛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摔得真匀称。
……
温幼宁从林洛身后又探出来一点,眼睛在老周身后找了一圈,伞底下,台阶底下,院子门口,那辆停着的黑色车里。
都没有。
她揪着林洛的衣角,仰起脸,看着老周,声音很小。
“周叔,爸爸呢?爸爸怎么不来?”
老周看向她。
二小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卫衣,袖子盖着手,呆毛翘着,眼睛圆圆的,就那么看着他,在等一个答案。
他想起今天早上,书房里。
老爷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盘棋,一个子没动,坐了半个钟头。
“老周,你说我去了,看见那小子,我是该笑还是不笑?”
“算了,不去了,你去,替我看看幼宁。”
说完,老爷又补了一句,补得很小声。
“顺便看看那小子,手好了没有。”
老周没把这些说出来。
“老爷公司今天有个会,走不开,让我跟你们说,晚上给你们打电话。”
温幼宁想了想,点点头。
“那,晚上,幼宁等电话。”
“好。”
老周应了一声,心里叹了口气。
老爷这辈子谈过上亿的生意,什么场面都见过,就是见不得这一个。
这个场面,他得满脸笑着去见。
他笑不出来,又不敢不笑。
所以干脆不来了。
……
老周转过身,看着台阶底下那三个人,声音沉下去了一点。
“人见到了,你们可以道歉了。”
马江先动的。
他跪在那里,膝盖往前挪了两步,挪到台阶最底下,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湿漉漉的水泥,抬起来,又磕下去。
“小兄弟,两位温小姐,钟小姐,是我马江有眼不识泰山,猪油蒙了心,教子无方,冲撞了几位。”
“派出所里我说的那些话,什么案底,什么前途,都是放屁,我是吓唬你的,我不是人。”
“我这个儿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惹了不该惹的人,都怪他,都是这个畜生惹的祸。”
他说着,扭过头,一巴掌抽在马何脸上。
啪的一下,声音很大。
马何被打得脑袋一歪,没躲,没喊,就那么跪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林洛看着这一巴掌。
前天在派出所,这一巴掌是打给温书瑶看的。
今天,还是打给别人看的。
这个人到了这一步,第一反应还是把儿子推出来挡。
马何挨完这一巴掌,膝盖在地上蹭着往前挪,咚的一声磕下去,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拿灯照你,不该抢你本子,不该念你本子上的东西。”
“我不该说你是哑巴,我才是哑巴,我嘴贱,我不会说人话。”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抽自己嘴巴,左一下,右一下。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洛听着这一声“姐”,想起前天马何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喊的那句“哥,哥,我错了”。
从“叫声哥哥就还给你”,到“哥,我错了”,再到“姐,我错了”。
这人的称呼,跟着挨打的次数升级。
“我爸……我爸现在不是马总了……”
马何哭着说完这一句,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夏玉珍跪在后面,捂着嘴的手放下来了,嘴唇肿着,说话漏风,一边哭一边往前爬,爬到台阶边上,被老周看了一眼,停住了,就在原地磕头。
“小姑娘,小林,是阿姨嘴贱,阿姨不是人,那条视频是阿姨花钱找人发的,学生证照片是阿姨让人查的,那些骂钟小姐的号,也是阿姨……”
钟灵站在门边,听到这里,食指在门框上点了两下。
“阿姨给你们磕头,阿姨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跟温家说一句,给我们留条活路……”
她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磕出一片红。
林洛看着她。
前天她站在派出所里,手指头戳到他鼻子前面,说他穿成这样,赔得起吗。
今天她跪在雨里,求他给条活路。
心里没有一点痛快,也没有一点可怜,就是平平的,像看完一章写得很烂的书,翻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