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瑶看着他。
“光标闪了半个钟头了。”
林洛的笑僵在脸上。
“今天写不出来，就不写，读者跑不了。”
她说完，又把那本《数据结构》拿回来，翻开，还是第三章。
过了几秒，她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眼睛盯着书页。
“跑了的，也不是你的读者。”
林洛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有翻书的那只手，压在书页上，压得指尖有点发白。
他忽然想，昨天晚上，她是不是也没睡好。
……
钟灵把牛奶杯放到长桌上。
她早就看出来了。
从昨天晚上林洛不怎么敢看她的眼睛开始，从他今天早饭往她碗里多夹了两回菜，又一句话都不说开始。
他觉得欠她的。
她的食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两下。
这种时候，说“没关系”是没用的。
他会觉得她是在客气，越客气，他越难受，得把账算明白给他看。
钟灵侧过身，隔着温书瑶，看向林洛，声音温温的。
“林洛，昨天那段话，是我自己要发的，发之前，我就想过会这样。”
林洛转过头看她。
“那些人骂我，是因为我说的话有用，看完整录屏的人多了，他们的钱就白花了，没用的话，没人花钱来骂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所以我被骂，其实是好事，说明我赢了。”
林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钟灵的笑淡了一点，看着他，很认真。
“还有，你昨天半夜删评论，我知道。”
温书瑶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林洛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红到耳朵。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刷新了一下，评论区少了三百多条，就知道了。”
钟灵说完，停了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小到大，替别人说话的机会不多，家里总是只有我一个人，想替谁说句话，身边都没有人。”
“昨天能替你说，我挺高兴的。”
“你要是因为这个就不写了，那他们的钱，就真的花值了。”
她抬起头，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轻，像是在认错。
“不过没先跟你商量就发了，是我不对，下回我先问你。”
林洛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被人骂成那样，到头来，跟他道歉的是她。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光标，看了一会儿，鼻子有点酸。
“……没有下回了。”
钟灵愣了一下。
“下回，我先说。”
林洛说完，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温书瑶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眼睛还是看着书。
钟灵看着他们俩，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重新端起那杯牛奶。
牛奶已经有点凉了，她觉得正好。
……
右边，温幼宁一直在刷手机。
刷着刷着，手指头停了。
她把手机凑近了一点，看了一遍，又往回拉了一下进度条，再看一遍。
那根呆毛竖起来了，竖得直直的。
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嘴角也没动，可眼睛亮了，亮得像吃饭时戳破的溏心蛋。
她两只手捧着手机，转过身，跪在沙发上，膝盖往林洛那边挪了挪，把手机举到他眼前，举得很端正，屏幕正对着他的鼻子。
“林洛，你看。”
声音小小的，尾巴往上翘了一点点。
“马家，坏掉了。”
林洛愣了一下，接过手机。
是一条新闻视频，配着字幕，背景音乐很紧张，一个男声一字一顿地念。
“临江景大建材全线崩盘。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在建工地全面停工并提出索赔，公司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背负巨额债务。”
画面里是景大建材的大门，门口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
“据通报，公司法定代表人马江，涉嫌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产品，伪造检测报告，并涉嫌行贿。”
“其妻夏玉珍，系公司财务负责人，涉嫌做假账、转移资产，另因近日在网络上组织散布不实信息，涉嫌诽谤。”
“其子马何，警方在其手机中发现大量偷拍女性的视频，此前已有多名受害者，另涉嫌寻衅滋事。”
视频最后一帧，是马何直播间那张截图，补光灯照着他的脸，一脸惨白。
底下的评论刷得飞快。
“我爸是马总，全剧终。”
“从临江一半的楼到现在，只用了三天。”
“偷拍那个，我吐了，判，往死里判。”
林洛把视频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太快了。
前天下午是派出所，昨天上午是住建局抽检，今天早上，就是破产清算，三个人的罪名，一条一条排得整整齐齐。
银行抽贷，得有人去银行说话。
做假账、转移资产，得有人把账翻出来，翻到底。
马何手机里的东西，得有人去查，查出来，还得找到以前的受害者，一个一个问。
这些事，换成别人，查个半年都不一定查得明白。
他写书的时候写过类似的情节，反派公司倒闭，他写了三章，评论区还说节奏太快，不真实。
现实里，两天。
钟灵按了规矩，规矩咬住了马家。
可规矩咬人，是要时间的。
除非有人让所有的规矩，同时动起来。
林洛转过头。
温书瑶坐在他左边，手里那本《数据结构》还摊在膝盖上，她没在看书，在看幼宁。
看幼宁跪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给他看的样子。
她在笑。
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就一下，眼睛里那点东西却没收住，软下来了。
林洛想起知河。
温家。
资产万亿的那个温家。
他前天还在派出所里想，自己能被毁掉的东西不多，一支笔，一台电脑，一张存着稿费的卡。
没想过，原来他也是会被人护着的那一个。
护得这么狠，这么快，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没问。
问了，她也只会说一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