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把下巴从温幼宁头发上挪开,凑到她耳朵边上。
“幼宁。”
“嗯。”
“你记不记得,麻辣烫店的老板,帮你看了一下午的熊?”
温幼宁想了想,点点头。
“记得,老板还给熊倒了水。”
“那你想不想,下回去的时候,请老板喝瓶汽水?”
温幼宁又想了想,点点头。
“想。”
“还有,熊那个蝴蝶结,有点旧了,你想不想给它换个新的?”
“想。”
“还有钟灵姐姐,这几天让我们住她家,你想不想给她买个什么,谢谢她?”
温幼宁这回想得久一点,想完了,又点了一下头。
“想。”
“那这些,都要钱。”
温幼宁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
林洛等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睛圆圆的。
“林洛,说的?”
林洛点了点头。
“林洛说的。”
温幼宁又低下头,翻开本子,一笔一画地写。
收下妈妈的钱(林洛说的),给熊买蝴蝶结,请老板喝汽水,谢谢钟灵姐姐。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转过头,冲着手机,小声说了一句。
“妈妈,幼宁收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苏婉仪的声音一下子就亮了,跟刚才判若两人。
“好,好,妈妈这就转,你等着啊宝贝。”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像是在翻手机,按密码,按了一回,按错了,又按了一回。
林洛听见温云在那头小声说了一句。
“多转点。”
苏婉仪回了一句,更小声。
“我知道。”
……
不到一分钟,温幼宁的手机屏幕顶上,弹下来一条短信。
您尾号0601的储蓄卡账户收入人民币20000000.00元。
温幼宁把手机举到眼前,看着那一串数字,伸出一根手指头,从后往前,一个一个地点。
“零,零,零,零,零,零,零。”
点完了,她抬起头。
“林洛,七个零。”
林洛也在看那串数字。
两千万。
数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又看了一眼卡号尾巴上那四个数,零六零一。
脑子瞬间被那七个零塞满了。
他写书写到现在,最多的一个月,稿费是十万四百块。
十万四百块,他当时高兴得去学校门口吃了一碗加了两个蛋的牛肉面。
两千万,能吃多少碗牛肉面?
他算了一下,算到一半,算不下去了。
温幼宁倒是很平静,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冲着手机说。
“妈妈,这些钱,幼宁会省着花的。”
林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两千万,省着花。
电话那头,温云又咳了一声,这回咳得很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
“幼宁,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别熬夜。”
温云的声音又出来了。
“被子盖好,明天早上起来,喝杯热牛奶。”
“嗯。”
“想爸爸妈妈了,就打电话,爸爸妈妈什么时候都会接。”
“嗯。”
“那,爸爸挂了?”
温幼宁没马上回答,捧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爸爸,你下次,来吗?”
电话那头,过了很久。
“来,下次爸爸一定来。”
“那,幼宁等。”
“不用等,爸爸来了,给你打电话。”
“好。”
温幼宁说完,没挂,又等了几秒。
电话那头也没挂。
两边都不挂,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往上跳,跳到二十一分钟整的时候,苏婉仪的声音又冒出来了,很突然。
“小林,你叔叔问你,手好了没有。”
林洛愣住了。
刚才他明明已经说过了,下午就结痂了。
“好了,阿姨,您帮我跟岳父说一声谢谢。”
“嗯。”
苏婉仪应了一声,这回没再停顿,跟温幼宁说了一句“宝贝晚安”,挂了。
屏幕黑下去,映出两张脸,一张在上面,一张在下面。
……
林洛看着那块黑掉的屏幕,半天没说话。
你叔叔问你,手好了没有。
那个从头到尾没跟他说一个字的人,挂电话之前,到底还是问了。
还要让老婆来问。
他想起早上老周站在门口,说老爷公司有会,走不开。
他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他知道了。
那位岳父大人,坐在房间里,对着一盘棋,坐了一整天,就是不肯来见他一面。
可是挂电话之前,还是问了他的手。
林洛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指节上那两块痂。
他长这么大,没接过这样的电话。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听了二十一分钟别人家的电话,听一个爸爸问女儿吃了几个溏心蛋,听一个妈妈高兴得说不出话,听岳父,用最别扭的方式,问他的手好了没有。
他觉得鼻子有点酸,又觉得有点想笑。
想笑占了上风。
……
温幼宁把手机放回睡衣口袋里,转过身,跪在他腿上,两只手撑着他的肩膀,仰着脸看他。
“林洛,爸爸跟你说话了。”
“嗯,让你妈妈传的话。”
“那也是说话了。”
她说得有点强硬,好像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得讲清楚。
林洛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那也是说话了。”
温幼宁满意了,凑过来,嘴唇贴在他嘴唇上,贴着,不动,暖暖的。
“五百三十五。”
退开一点,她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又凑上来。
“五百三十六。”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爸爸的。”
林洛没听懂。
“爸爸的?”
“爸爸问林洛的手,幼宁替爸爸,亲两下。”
林洛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温幼宁在他腿上晃。
他想,要是让那位岳父大人知道,他问的那一句“手好了没有”,被他闺女翻译成了两个吻,送到了他最不想送的人嘴上。
估计他那盘棋,就要掀了。
温幼宁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也没问,转回去,重新靠在他胸口,把本子翻开,在今天那一页最底下,写了一行。
爸爸妈妈打电话(二十一分钟),七个零,省着花。
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爸爸问林洛的手(妈妈说的),五百三十五,五百三十六(替爸爸亲的)。
写完了,她把本子抱在胸口,那根呆毛又戳到了他的下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