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莫高国际机场大厅,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飘着西北特有的干燥微尘。
“行了,别念叨你那三百块钱了。”
“再念叨下去,旁边值机的地勤小姑娘都要报警了,以为我搞家暴虐待老公,连顿饱饭都不给你吃。”
“那哪能啊,我这不是积极响应咱家勤俭持家的号召嘛。”
凌飞笑呵呵地接过地勤双手递回来的三张头等舱登机牌,顺手揽住洛晓依的肩膀,往VIP候机室溜达。
“对了,回魔都把礼拜五的早班岗顶完,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洛晓依偏过头,墨镜下的美眸斜睨了他一眼:
“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从西北回来就专心过二人世界。学校后勤处要是再敢给你排夜班,我明天就把魔音三号楼买下来,推平了改建成咱家车库。”
“别介,买楼多败家啊,我得站多少年岗、拿多少个月满勤奖才补得回来?”
凌飞赶紧举手投降:
“我保证,顶完明天张大爷这班岗,我就跟老王头请长假,天天系着围裙在家给你煲汤。”
两人说说笑笑地并肩走进VIP候机室。
安朵背着琴盒跟在爹妈屁股后面,满脸嫌弃地拉开了两米远的安全距离,假装不认识这两个随时随地撒狗粮的中年夫妻。
真是服了,父母是真爱,她纯纯是个充话费送的意外!
此时候机室里人不多,角落的真皮沙发上,正坐着一个穿深青色唐装、留着三缕长须的干瘦老者。
老者膝盖上横放着一只古朴的紫檀木琴匣,十指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常年抚琴留下的厚茧。
此人正是京城什刹海华家重金供奉了二十年的古琴名宿,柳随风。
早间河床开塔的消息一传回京城,华鹤年老太爷就坐不住了,火速给早已潜伏在敦煌的柳随风下了死命令,让他赶往机场盯紧凌飞一家,摸摸那卷传说中的金箔全谱是不是在他们身上。
柳随风端起面前的青花瓷茶盏,眼角余光冷冷扫过刚进门的凌飞。
一身保安夹克,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高人风范。
就这种街头看大门的货色,也能破开大唐工部的声控双音槽?
八成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走了八辈子的狗屎运!
柳随风心里嗤笑一声,趁着起身去报刊架拿报纸的工夫,不动声色地换到了距离凌飞一家仅隔着一丛散尾葵的邻座。
沙发这边,安朵把装着老榆木五弦琵琶的黑色航空琴盒平放在大腿上,右手五指悬空,在琴盒表面一下一下地虚拨着。
比划了没两下,小姑娘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老爸,早上在石室里合奏《清平调》的时候,第二段转入平调的那个‘煞音’,我总觉得弹得有点飘。”
“明明柱位是对的,怎么听起来就是没有你古琴收尾时的那种金石味儿?”
凌飞正从桌上的果盘里摸了个沙糖桔,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皮,闻言头都没抬,先把一瓣橘子塞进洛晓依嘴里。
“甜不甜?”
“还行,有一点点酸。”
凌飞自己丢了两瓣进嘴里嚼了嚼,这才腾出沾着橘子汁的右手,斜眼瞥了一下安朵悬在半空的手腕。
“你那是拿现代四弦琵琶的轮指发力,去硬套唐代五弦的拨片规矩,能不飘吗?”
“唐人弹五弦,用的是紫檀大拨子,讲究的是腕沉如铅,指发如雷。”
“你到‘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容字尾音时,手腕悬得太死,气全卡在虎口里头了。”
凌飞拿纸巾胡乱擦了擦手,探身过去,屈起食指和中指,直接在安朵那只黑色琴盒上敲了起来。
“听好了,煞音不是让你把声音掐死,是让你借着五弦的余震,往回勾半拍。”
笃、笃笃,啪!
指节叩击在碳纤维盒盖上,发出一连串极其古怪的轻重急缓。
前两声轻如蜻蜓点水,第三声却猛地下沉,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粘滞劲儿,紧接着尾指在盒盖边缘一抹,竟凭空敲出了一记金戈交鸣般的脆响!
“这叫‘反拨连珠’,前三指藏锋,后一抹吐煞。”
“手腕得像筛糠一样彻底松开,懂了吧?”
安朵眼睛猛地一亮,照着凌飞的节奏在琴盒上试着敲了一遍,困扰了她一路的滞涩感瞬间烟消云散。
然而,一丛散尾葵后面。
正端着茶盏凑到嘴边的柳随风,手腕子猛地一抽筋,青花瓷茶盖直接磕在门牙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大半盏滚水顺着杯沿泼下来,瞬间洇透了名贵的唐装,在大腿上烫出一片火辣辣的红印子,老头儿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眼珠子瞪着面前那片绿植叶子。
反拨连珠!
前三指藏锋,后一抹吐煞!
这……这是失传了一千两百多年的大唐太常寺不传之秘,《五弦指诀》里的压箱底绝活啊!
他柳随风浸淫古乐五十年,翻遍了海内外所有孤本残卷,卡在唐代燕乐“煞音无力”的死胡同里整整三十年!
多少个日夜,他对着古谱抓破了头皮,也想不通唐人究竟是如何用笨重的木拨子,弹出余音绕梁的金石之声!
可就在刚才。
那个穿着破保安服的年轻人,一边剥着五块钱一斤的沙糖桔喂老婆,一边在那个看着像塑料壳子的琴盒上随手敲了四下,就把这桩千古未解之谜像哄小孩玩一样讲得明明白白!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橘子果香。
柳随风的脑门上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嗓子眼干得发紧,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这哪是什么走了狗屎运的高校保安?!
这特么分明是从盛唐梨园里直接喘着气走出来的活祖宗,是把大唐乐理刻进骨髓里的真神仙啊!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敦煌飞往魔都虹桥的MU578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适时响起。
凌飞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站起身,单手拎起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洛晓依。
“走吧,回家睡觉,明天还得早起打卡呢。”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穿过VIP通道,自始至终,凌飞连正眼都没往散尾葵后面瞧上一眼。
直到那道散漫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登机廊桥尽头。
“啪嗒。”
柳随风手里的青花瓷茶盏终于拿捏不住,掉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滚了两圈。
他面无人色地瘫坐在沙发里,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手机,手指按了三次才拨通什刹海那头的号码。
“喂?柳老,人盯住了吗?那卷金箔谱子是不是在他们包里?”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沙哑阴冷的声音。
“别查了……快,快告诉老太爷,马上撤回所有在敦煌的人手!”
柳随风嗓音劈叉,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子三观粉碎后的绝望:
“那个凌飞,根本不是凡人!太常寺的绝学在他手里连大白菜都不如!月底的丝路古乐大会,华家千万不能露头,谁敢去招惹这尊煞神,华家百年基业必亡啊!”
……
四个小时后,客机平稳降落在魔都虹桥国际机场。
机舱门还没打开,凌飞慢悠悠地摘下眼罩,打了个哈欠,顺手关掉手机的飞行模式。
屏幕刚一亮起,微信提示音就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响个不停。
排在最顶上的,是周苍山五分钟前发来的一条长达五十秒的十万火急语音。
凌飞随手点开,调小音量凑到耳边,听筒里立刻传来嘈杂的争吵背景音,紧接着周苍山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钻了出来:
“凌先生!您可算下飞机了!月底的丝路大会出大乱子了!”
“京城和江南那几个学术界的老古董今天下午包机空降敦煌,联合起来向组委会施压,非说金箔上的曲子违背常理,要强行封杀《大唐雅乐正律全谱》的公开展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