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西北戈壁滩一入夜,气温就跟跳崖似的往下掉,院子里冷风嗖嗖地刮。
凌飞看都没看周苍山手里的拓片,反而顺手把石桌上那张写满威胁的澄心堂仿古宣纸,连同那个极其讲究的洒金宣纸信封,一块儿抓在了手里。
“小凌,你仔细看这左手的笔迹!力透纸背但运笔滞涩,绝对是个右手废了的老家伙写的!咱们完全可以顺着这澄心堂的纸张批号去京城查……”
周苍山正分析得头头是道。
“咔嚓、咔嚓。”
一阵清脆的揉纸声,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
在周苍山、洛晓依和安朵呆滞的目光中,凌飞面无表情地把那张价值千金、写满幕后黑手王霸之气的澄心堂信纸,揉成了一个紧实的纸团。
紧接着,他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泥炉子旁。
用火钳掀开炉盖,随手把那个装腔作势的纸团塞进干枯的红柳枝底下,摸出两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
火苗腾地蹿起,转眼就把“望君自重”四个阴鸷大字吞成了灰烬。
凌飞还不忘从旁边竹筐里抓过四个圆滚滚的敦煌沙地红蜜薯,顺着炉膛边缘的炭火灰埋进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查什么批号,这纸够干,引火比旧报纸好使多了。今晚起风,烤几个红薯给晓依和安朵暖暖手。”
周苍山张着嘴,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好家伙,这可真是物理意义上的“燃起来了”!
那可是澄心堂的仿古宣纸啊!一张好几千块!
更别提对面那个藏在什刹海深宅里、布局几十年、连寄个快递都要搞得神神秘秘的华家老太爷了!
人家摆足了世外高人的谱,千里迢迢下战帖,结果你连字儿都没看全,直接拿去点炉子烤红薯了?!
高端的战帖,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是吧?
要是让什刹海那老东西知道,自己憋足了劲儿写的警告信变成了烤红薯的引火柴,怕是当场就得气得从太师椅上蹦起来,连夜买站票杀到敦煌!
“老爸,你快来看这半页谱子嘛。”
安朵憋着笑,把周苍山手里的半页焦黑拓片拿过来,抱起老榆木五弦琵琶坐到小马扎上,“我照着上面的指法试了两句,怎么弹怎么别扭,声音拧巴得很。”
话音落下,安朵拨动琴弦,照着拓片上的工尺谱弹了一小段。
原本应该大气恢弘的《倾杯乐》,弹出来却像两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听得人牙直泛酸。
凌飞握着火钳,蹲在泥炉前慢条斯理地给红薯翻了个面,头也不抬:
“别弹了,再弹两句,你这指甲盖又得劈掉半截。”
安朵手上一停:“啊?为什么呀?”
“因为那是份假谱。准确地说,是份专门坑人走火入魔的废谱。”
凌飞用火钳尖端隔空点了点拓片,“第三行第二个‘宫’音,被人为改成了高半音的‘变宫’;第五行的‘角’音,柱位往左偏了三分;还有最后收尾的扫弦,故意把五弦的慢角调写成了快商调。”
周苍山脸色一变,连忙凑过去逐字对照,越看脑门上的冷汗越多:
“真是改过的!这改动太隐蔽了,顺着宋代燕乐的逻辑看毫无破绽,可一旦用唐代五弦琵琶弹出来,声波相位就彻底反了!”
“华家那老东西倒也不算彻底糊涂。”
凌飞往炉子里添了块果木炭,火星子噼啪乱跳,“他当年就是照着这份祖传错谱去开青铜塔的。结果三处错音撞在一起,把双音槽的共鸣变成了次声波炸弹,生生把自己炸成了残废。”
他顿了顿,语气散漫得像在聊邻居家八卦:
“现在他把这坑人的玩意儿寄过来,就是笃定咱们得照着这份孤本去开塔。只要你和安朵在古乐大会上按这个弹,青铜塔里头那上百根陨铁音簧,当场就得震断成一堆废铁。”
洛晓依握着水果刀的指尖顿了顿,眉头微蹙:“这老家伙心肠够毒的。自己得不到的国宝,宁可借咱们的手毁掉,还要拉着整个研究院在全世界面前替他背锅。”
“可惜啊,算盘珠子拨得再响,碰上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也是白搭。”
凌飞用火钳夹出一个烤得外皮焦黑、直往外冒蜜油的红薯,放在石桌上拍了拍灰,熟练地撕开一层焦皮。
金黄软糯的薯肉露出来,一股浓郁的焦甜味瞬间盖过了院里的冷风。
凌飞吹了吹热气,递到洛晓依嘴边:“尝尝,沙地里长出来的,比魔都超市里卖的甜。”
洛晓依眉眼弯了弯,凑过去小口咬下。
滚烫甜糯的薯肉裹着焦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指尖都暖和起来:“嗯,真甜。给小朵也剥一个。”
“我这儿有啦!”安朵早就迫不及待地抢过另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哈着白气吃得眉开眼笑。
周苍山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瞅着泥炉子:“那个……小凌,总共四个,不还有一个吗?”
“那是我留着半夜当宵夜的。”凌飞毫不留情地把炉盖一封,“老院长那边不是通知晚上八点开《贞观乐书》的闭门研讨会吗?周老,您可是副班长,赶紧替我顶上,就说我吃坏肚子拉稀,去不了。”
周苍山眼角狠狠一抽:“你晚饭刚炫了三大碗羊肉面片汤,这会儿又搁这儿造烤红薯,你管这叫拉稀?!”
合着脏活累活全归我这把老骨头,你小子搁这儿带薪休假呢?
“能者多劳嘛,哪那么多废话。”
凌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头看向洛晓依和安朵,“走,换身衣服。听说敦煌夜市和沙州老街晚上挺热闹,咱们溜达溜达消消食去。”
十分钟后。
大冤种周苍山悲愤地揣着那半页假谱,骂骂咧咧地去会议室应付专家团了。
凌飞一家三口则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棉麻休闲装,连口罩都没戴,锁上小院门,慢悠悠地汇入了敦煌城区夜晚的人流中。
十月的敦煌夜市灯火通明,烤肉串的孜然香、杏皮水的酸甜味混在微凉的夜风里,满街都是鲜活的烟火叫卖声。
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也没有动辄上亿人围观的直播镜头。
凌飞单手插在兜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角几处暗影,另一只手稳稳牵着洛晓依,跟在活蹦乱跳挑着木雕小骆驼的安朵身后,像极了最寻常不过的普通三口之家。
逛完喧闹的美食街,三人顺着泛着凉意的青石板路,一步步拐进了游客稀少的沙州老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