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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谁给你的狗胆

    洛晓依坐在小马扎上,挽着袖子,十指纤纤地往沸腾的锅里揪着劲道面片。

    安朵则蹲在灶膛前,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呼呼地吹着火,鼻尖上沾了一抹锅底灰,活脱脱一只刚钻过烟囱的小花猫。

    “香!太他娘的香了!隔着二里地,老头子我就闻见这股子靖远羊羔肉的味儿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苍山连身上的保安服都没脱,端着他那个掉了瓷的牡丹花大搪瓷缸子,笑眯眯地觍着脸溜达进来:

    “小凌啊,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偷偷开小灶。食堂那大锅熬菜实在没法下嘴,给老头子我匀一碗?”

    凌飞斜了他一眼,拿长柄铁勺敲了敲铸铁锅沿:“白吃可不行。自己去厨房拿蒜,剥够两头再上桌。”

    “得嘞!您就瞧好吧!”

    周苍山半点不含糊,把搪瓷缸子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到洛晓依旁边的小凳上,麻利地剥起紫皮大蒜来。

    不多时,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西北羊肉面片汤端上了石桌。

    炖得软烂鲜嫩的羊羔肉块上,撒着一把翠绿的香菜末,再浇上一勺滚油激出来的红艳油泼辣子。

    一口热汤顺着喉咙眼滑进胃里,醇厚的鲜香混着微麻的暖意瞬间炸开,将戈壁滩傍晚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四人围坐在老胡杨树下,左手拿蒜,右手端碗,呼噜呼噜吃得额头冒汗,哪还有半点白天在河床底下指点江山的宗师派头。

    吃完饭,天色渐渐擦黑。

    廊下拉亮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

    安朵拿出一块干净的鹿皮巾,乖巧地坐在廊下,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把立下大功的老榆木五弦琵琶。

    至于那半截从唐代青铜塔底下抠出来的民国纯银义甲,则被凌飞随手丢在石桌上当了镇纸,底下正压着几张刚剥下来的紫皮蒜衣。

    洛晓依端着泡好的热茶走过来,目光扫过石桌,落在那半截压着蒜皮的银甲上,脚步忽然一顿。

    她放下茶盘,伸出两根葱白似的手指捻起银甲,凑到昏黄的灯泡底下,仔细端详着内侧那道极浅的刻痕。

    “老公,你看这‘京城·华’三个字的刀口。”

    洛晓依微微蹙眉,指腹轻轻摩挲过字迹内壁。

    “起刀用的是三角凿,收锋带一点斜钩回刺,字口深处还嵌了极细的乌铜丝防滑。这叫‘藏针填丝’,是早就绝迹的银器微雕老手艺。”

    她顿了顿,回忆道:“我小时候听我爸提过一嘴,早些年京城琉璃厂西街有一家姓孙的老银匠铺子,专给王公贵族和顶尖乐师定制这种带暗记的纯银义甲。”

    正叼着牙签剔牙的周苍山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孙半仙的铺子!当年他家的银甲千金难求,每一副在店里都有留档底册!不过……提到这京城华家,我倒想起个邪门事儿。”

    周苍山左右瞅了瞅,压低嗓门凑到石桌前:

    “华文涛和华少杰他亲爷爷,也就是当年在民乐界横行霸道的华家老太爷华鹤年,按岁数算,今年怕是有九十多了吧?”

    “这老家伙三十年前对外发过讣告,说是来西北采风时染了恶疾暴毙。可前两年我在京城圈子里听人嚼舌根,说什刹海北岸华家那座三进的深宅大院里,每逢半夜都有名医往里头送百年老山参和汤药!”

    周苍山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依我看,这老狐狸当年八成根本就没死,一直在老宅深处装死避世呢!”

    “被大唐的次声波贴脸震坏了脑子,能苟延残喘到现在,也算是个医学奇迹了。”

    凌飞端起搪瓷缸子漱了漱口,转头把水往胡杨树根下一泼,脸上写满了兴致缺缺:

    “管他死没死,只要别来烦我,他就是活成千年老王八也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这话音刚落。

    “叮铃铃~叮铃铃~”

    安静的后院门外,冷不丁炸开一阵急促清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铃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邮政绿制服的年轻邮递员单脚支地停下车,扶着车把探头往院里喊了一嗓子:

    “请问!凌飞同志住这儿吗?!”

    院里正在喝茶的洛晓依、剔牙的周苍山,还有抱琴的安朵,齐刷刷扭头看向凌飞。

    凌飞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悬在半空:“?”

    好家伙,嘴刚开过光,麻烦就顺着网线……不对,顺着邮路爬过来了?

    邮递员支好自行车,一路小跑进院,从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加厚牛皮纸扁盒,双手递了过来,累得满头大汗直喘粗气:

    “凌同志,您的加急特快专递!真是邪了门了,这件是今天上午十点整刚从京城什刹海邮局发出来的,走的是民航包机特批加急通道,一落地敦煌机场就专车直奔咱们莫高窟收发室!您快签收一下!”

    周苍山捏着牙签的手指猛地一僵。

    洛晓依端茶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两人对视一眼,后背同时窜起一股凉意。

    今天早上七点,凌飞才刚在断崖河床底下抠出那半截刻着“京城·华”的断甲。

    上午十点整,两千多公里外的京城什刹海,就发出了跨省包机快件!

    这哪是什么巧合?分明是今天早上在河床底下围观的那群人里,藏着华家的眼线!前脚刚露底,后脚消息就传回了什刹海老宅!

    凌飞挑了挑眉,低头扫了一眼那个牛皮纸扁盒。

    寄件人地址那一栏空空如也,连个鬼影子都没留。

    而在收件人那一栏,却用一种极度扭曲、仿佛左手生硬握着毛笔写就的阴鸷行书,力透纸背地写着一行大字:

    【敦煌研究院,凌飞亲启。】

    凌飞伸手就要去接。

    “别动!”

    周苍山一把按住凌飞的手腕,那张平时笑呵呵的老脸瞬间绷得像块生铁。

    老头儿猛地扭头,冲着院门外吼了一嗓子:“特勤连的小同志!快进来!这儿有来路不明的加急件!”

    话音未落,院门外四道黑影翻墙踏步而入,沉重的作战靴踩碎满地胡杨落叶,眨眼间便将凌飞一家三口护在死角之后。

    便携式X光扫描仪、高灵敏度气相色谱探毒仪、金属探测器轮番上阵,红绿指示灯在昏暗的院子里闪烁,将那个牛皮纸扁盒前前后后照了足足三遍。

    五分钟后,特勤小队长收起仪器,啪地立正敬礼:

    “报告凌顾问、周老!包裹内仅有纸质物品,无夹层、无机械触发装置、无易燃易爆物、无任何生化及放射性毒素,确认安全!”

    周苍山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摆摆手让战士们退回院外警戒。

    洛晓依拿过石桌上削苹果的水果刀,屏住呼吸,顺着封口胶带轻轻划开。

    扁盒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宣纸混杂着古墨与中药铺子的阴冷霉味散了出来。

    廊下的安朵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抱着琵琶往后缩了缩。

    盒子里头只有两样东西。

    上面是一封用上等澄心堂仿古宣纸折成的信函。

    下面则垫着半页边缘焦黑卷曲、似乎是当年从火盆里生生抢救出来的唐代工尺谱拓片。

    洛晓依用刀尖挑开信纸。

    上面依旧是那种用左手写就、笔锋诡异别扭的毛笔字,短短十六个字,透着股森然的威胁味儿:

    【大唐雷音非人间器,强开必招横祸,望君自重。】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用暗红如血的朱砂印泥,重重盖了一枚残缺不全的琵琶纹私印。

    “好大的狗胆!装神弄鬼威胁人,都威胁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

    周苍山气得胡子直翘,可目光往下一落,扫见底下那半页焦黑的拓片时,骂声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老头儿眼珠子瞬间瞪圆,慌忙在保安服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汗,屏着呼吸,双手颤巍巍地将那半页焦黑残纸托了起来。

    “这……这是《倾杯乐》下半阙的合奏变徵调总谱?!”

    周苍山手指哆嗦得厉害,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都顾不上扶,整张脸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老院长他们翻遍了藏经洞遗书、找了整整十年都没找全的下半阙,居然一直攥在华家手里!小凌,你快来看!这上面标着双音槽四手联弹的指法口诀!什刹海那老狐狸,这是既想拿天谴吓唬咱们,又故意抛出半块肥肉来试探咱们的深浅啊!”

    “是吗?我瞅瞅。”

    凌飞慢条斯理地把桌上那两瓣蒜皮弹飞,拍了拍手上的灰,散漫的目光顺着灯光落向那半页焦黑的古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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