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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家庭出身

    傍晚下班,林远从技术科出来,路过档案室门口见娄晓娥还在里面,灯亮着。他敲了敲门框。

    “还不走?”

    娄晓娥回过头。“林师傅,于海棠今天来调档案,说部里让摸底资本家出身的技术人员。”

    “我听说了。全厂都在摸底,不单是技术科。”

    娄晓娥沉默了一下。“我那张社会关系表还没交。家庭出身一栏,我填什么?”

    “照实填。娄振华,资本家,已经主动交出工厂资产、放弃定息。这是事实,填上去谁也改不了。但你本人成分是工人,你在厂里当资料员,靠劳动吃饭,这栏填工人。”

    娄晓娥把档案卡收进抽屉里锁好。“填了表以后呢?”

    林远站在门口,想了想。他不能跟她说“没事”,那不符合事实。运动来了,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这一栏一旦填上,往后入党、提干、评先进,这一栏都会被人翻出来看。娄晓娥的父亲是资本家,这个标签摘不掉。

    “填了表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档案室这摊工作你干得顺手,换个人来还得从头学。”他顿了顿,“但有一条,往后厂里再有什么运动、什么学习,你少说话,多做事。别人问你家里的事,说清楚就行,别多解释。解释多了,人家反而觉得你心虚。”

    娄晓娥把抽屉钥匙揣好,关了灯。“那我明天把表交了。”

    “交。交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两个人从档案室出来往厂门口走。宣传科的人在门口刷最后一条标语,白灰浆桶搁在地上,刷子靠在墙根。标语写的是“兴无灭资,人人有责”,字写得比人还高。娄晓娥经过的时候脚步快了些,林远跟在旁边,没再说话。

    走到胡同口分开的时候,娄晓娥忽然停下来。“林师傅,你那张表填了?”

    “填了。工人,父亲烈士。”

    “那你没事。”

    “我没事。但你别太悲观了。档案室的工作你干得好,这就是你的立身之本。别的,少想。”

    其实林远自己也知道这话水分有多重,但是其他又能说什么呢,那段时期来的时候,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娄晓娥点了点头,往东四方向走了。林远推门进屋,姚雪正抱着甜儿在桌边坐着,桌上摆着两碗热汤面。甜儿看见他伸着胳膊扑过来。

    “今天回来得晚。”姚雪把扣着的盘子掀开。

    “档案室那边多说了几句话。”

    林远把甜儿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拿手指头戳他耳朵,“厂里最近在填表,统计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娄晓娥那张表不好填,她爸是娄振华。”

    姚雪把甜儿接回去,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爸不是已经交出工厂了吗?”

    “交出了。可出身那一栏改不了。”

    林远拿起筷子,“我跟她说了,照实填,本人成分填工人,档案室的工作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往后少说话多做事。”

    姚雪点了点头。“娄晓娥那么老实的人,应该不会惹事。”

    “老实人不惹事,事惹老实人。这世道的变化谁又说的清呢。”

    娄晓娥从厂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推开门,客厅里灯亮着,谭氏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边角捏得皱巴巴的。娄振华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烟灰缸里戳着三四个烟头,屋里烟气还没散尽。

    “回来了?”谭氏抬起头,声音压得低,“你大哥来信了。”

    娄晓娥把挎包挂在门边,走过去接过信纸。娄景行的字迹,从广州寄来的,信上说港岛那边已经安顿好了,问家里什么时候能过去。信末附了一句:父亲若决定,也请尽早。

    “大哥问什么时候过去。”娄晓娥把信搁回茶几上。

    谭氏把信纸重新拿起来,边角又捏了一遍。“你爸说再等等。”

    娄振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没抬头。“统战部那边还有余地。我交工厂、退定息,是真心实意跟党走。摸底是摸底,未必就是冲咱们来的。”

    “未必?”谭氏把信往桌上一放,“人家摸底都摸到厂里来了!晓娥今天在档案室,宣传科的人当面跟她说的,部里让摸底资本家出身的技术人员。你听见没有?‘资本家出身’四个字都点出来了!”

    娄振华把烟盒拿起来又搁下。“统战部那边我托人问过,”

    “到底有没有余地,你说了又不算。”谭氏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里,“景行在等着回话。你拿主意,是走是留,总得有个准信。”

    娄晓娥站在客厅中间,听着父亲和母亲一句接一句,谁也没个定论。她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发了半天呆。窗户外头是东四六条胡同,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条。

    第二天上午,林远在车间里干活。床子上夹着根主轴毛坯,他拿精车刀修轴颈,铁屑卷出来蓝汪汪的一条。老赵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这台活是给部里代造的精密车床备件,公差紧,林远自己上手干。

    杨厂长从车间门口走进来,在车床旁边站了一会儿,等林远退刀停车才开口。“林远,你这几天怎么天天在车间泡着?”

    “工人嘛,干活最踏实。”林远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我一直都这样过来的。”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计量培训点的事,部里又来函了,第二批下个月到。讲义再改一版,把量块研磨的实操课时加长。”

    “行。我这两天改。”

    杨厂长走了之后,林远把主轴从卡盘上卸下来,拿千分尺量了一遍轴颈尺寸,记在工艺卡边上。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往车间钻,运动来了,厂部办公室里坐着的都是靶子,车间里干活的反而不显眼。

    工装在身上穿着,手上沾着油,谁看了都觉得这就是个干活的人,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的“技术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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