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讲材料牌号。林远把《常用材料牌号及热处理工艺表》印发给学员，每人一份。
表上列了45号钢、20CrMnTi、40Cr、铸铁HT200/HT250、铜合金、轴承钢六个大类，每类后面标了成分范围、热处理工艺、硬度范围、典型用途。最后一页是热处理工艺卡样例，淬火温度、保温时间、淬火介质、回火温度，一项一项填好。
老赵把表翻了翻。“这个表好，以前选材料全凭经验，现在查表就行。”
“表是技术科编的，回去你们按自己厂的情况改，有的厂设备不一样，热处理参数得调。但格式照这个来，填完了车间照着干。”
老赵把表折好揣进兜里。“回去就印。”
培训结束那天，郑科长从部里打电话到厂部，问培训效果怎么样。周平在电话里说了情况，郑科长说：“第二批下个月来，还是十个人，再加两个厂的。你们这个培训点，部里准备长期办下去。”
林远从周平那儿听了消息，把讲义又改了一版。第二版封面上署名没变，还是“技术科集体编写，执笔：周平、冯春林、马长河、周德明、林远”。娄晓娥把第二版讲义存档的时候问了一句：“林师傅，你讲课讲得最多，署名放最后，人家来学习的人也不知道是你讲的。”
林远把讲义合上。“知道是谁讲的不重要，知道怎么干才重要。讲义是给各厂用的，不是给我扬名的。”
计量培训点第一批学员结业的第二周，厂宣传科在厂门口和车间外墙换了一批新标语。原来墙上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和“开展技术革新运动”被刷掉了，换成了白底红字的新标语，“兴无灭资，继续革命”“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厂门口的黑板报也换了内容，原来写着“技术革新光荣榜”的标题改成了“兴无灭资学习专栏”，上面抄着几段文件摘录和社论，字是宣传科于海棠的笔迹。
林远是从车间墙上看到这些变化的。那天下午他去十一车间找冯春林核对检具使用记录，路过车间外墙时脚步慢了下来。墙上的旧标语“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被刷掉了一半，新标语还没完全盖住底色，红字白底叠着旧字的轮廓，看着有点乱。
冯春林从车间门口迎出来，手里拿着检具使用记录本。“林远，你来得正好，导轨平行度检具用了半个月，读数一直稳。这是记录本。”
林远把记录本接过来翻了翻，数据填得整齐，每班一页，班组长签字。“行。检具用得住，说明标准导轨没变形。”
冯春林往墙上瞟了一眼。“标语换了。”
“换了。”
“宣传科前天来刷的，刷了一上午。”冯春林把记录本接回去，声音压低了些，“车间里有人议论，说风向变了，以前比的是谁技术好、谁干得多，往后比什么，说不准。”
林远没接话。他比冯春林清楚，1963年下半年起，意识形态领域的调子一天比一天紧。在西北基地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了，回来以后厂里还算平静，直到这次标语一换，风向才算正式刮到了基层。
风向刮到厂部是在第二天的全厂大会上。杨厂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讲话稿，念的是关于开展“兴无灭资”学习的动员。讲话稿是宣传科起草的，杨厂长念到一半停下来，脱开稿子说了几句自己的话。
“咱们厂这几年技术革新搞得好，暖气炉、压水井、拖拉机、电饭锅，部里表扬过好几回。成绩是谁的？是在党的领导下、在工人阶级集体智慧中干出来的。林远同志这些年在厂里做了不少工作，但成绩不是一个人的，是党的培养和全厂职工共同努力的结果。”
林远坐在台下第一排，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加上“在党的领导下”和“在工人阶级集体智慧中”两个修饰语，眼皮抬了一下。杨厂长以前表扬他的时候说的是“林远同志为厂里争了光”“林远同志技术过硬”，从来没加过这些前缀。今天加上去了，说明宣传科给杨厂长递的讲话稿里就是这么写的。
散会之后，周平从后排凑过来，跟林远并肩往技术科走。“杨厂长今天表扬你的时候加了词。”
“听出来了。”
“宣传科最近在统计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技术科这边也在填表。”周平从兜里掏出一张空白表格，“全厂职工都要填，技术科这边我来收。你那张，”
“我自己填。”
表上列着家庭出身、本人成分、社会关系三项。林远填了“工人”“工人”“父亲林正声，烈士，生前系红星轧钢厂六级钳工”，交给周平。周平看了一眼，搁进文件夹里。
“技术科这边还有几个人没交，娄晓娥的还没交。”
林远没接这个话头。
第二天上午，于海棠到技术科档案室调档案。她现在是宣传科干事，兼着管全厂职工档案整理归档，最近在按部里要求摸底各厂技术人员的社会关系。她推开档案室的门，娄晓娥正坐在桌前整理档案卡。
“娄晓娥，我来调技术科几个人的社会关系表，周平的、冯春林的、还有马长河的。”
娄晓娥把档案柜打开，按名字抽出三张表递过去。于海棠接过去翻了翻，又随口说了句：“部里最近让各厂摸底资本家出身的技术人员，说是要掌握情况。”说完自己也觉得失言，赶紧补了句，“就随口一说。”
娄晓娥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档案卡。手指头在档案卡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把下一张卡抽出来。
于海棠把三张表叠好放进文件夹里，走到门口又回头。“娄晓娥，你那张社会关系表还没交，宣传科那边催了，你抓紧填。”
“知道了。”
于海棠走了之后，娄晓娥坐在桌前没动。档案卡摊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卡片上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她把档案卡按顺序码好，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厂区方向看，宣传科的人正在刷车间外墙上的旧标语，白灰浆刷在红字上，一笔一笔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