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他从车间出来去技术科送工艺卡,在走廊里碰见娄晓娥。她手里抱着一摞档案袋,看见他就站住了。
“林师傅,资料室有几份旧图纸要归档,你有空来看一眼。”
林远看了她一眼。娄晓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没躲,直直看着他。他把工艺卡换到左手,跟着她往资料室走。
资料室在技术科走廊尽头,门关着。娄晓娥把门带上一半,压低声音:“林师傅,我爸想见你。”
林远把工艺卡搁在桌上。“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你方便的话,今晚。”
娄晓娥顿了顿,又问:“我爸为什么想见你,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林远没马上接话。他不能说娄振华上回派人把他“请”去的事,那件事娄晓娥不知道,娄振华应该也不会告诉她。
他想起娄振华那晚说的话,让他替娄晓娥安排工作,他没答应,只说了句“路是给愿意走的人准备的”。
后来娄振华主动向组织交出全部工厂资产、放弃定息,被树为进步资本家典型,娄晓娥这才进了轧钢厂技术科档案室。
这些事娄晓娥未必全清楚。
娄振华这个时候见他,看来是打算走了。看来即便没有许大茂的举报,作为精明的资本家也是早就做好几手准备的。
“我和你爸见过,你不知道?”娄晓娥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远把工艺卡理了理,“上次厂里派我去找你爸打听过旧厂的情况,你当时不在家。”
娄晓娥看着他,没再追问,但眼神里那点疑惑没散,仿佛在说就见过一面能有什么事情。她把档案袋搁进柜子里。
“你从后门走,胡同那头有个小门,我跟我妈说好了,她给你留门。”
“不用留门。我自己有办法进去。”
娄晓娥愣了一下,没再多问。
晚上九点多,林远从车间出来,没往家走,拐进胡同深处。
他贴着墙根往东四方向走,快到六条胡同尽头的时候拐进一条窄巷。娄家独门独院,院墙两米多高,墙根堆着几块旧砖。他踩着砖堆翻身进去,落地无声。
书房窗户透着亮。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框。娄振华在屋里应了一声:“进来。”
桌上摆着茶,两杯,没动过,已经凉了。娄振华坐在书桌后面,见他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林师傅,深夜请你来,实在是逼不得已。”
林远在对面坐下。“娄先生,有话直说。”
娄振华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没端。“林师傅,我如今的处境,你也看见了。工厂交了,定息退了,统战部那边也备了案。我以为做到这个地步,总能安安生生过日子。可摸底还是摸到晓娥头上,部里让查资本家出身的技术人员,她一个档案室的资料员,碍着谁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娄振华经商半辈子,自认没做过亏心事。日本人来的时候我没当汉奸,解放后带头公私合营,捐过飞机,捐过款。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我想不通。”
林远没接茶,也没接他这通苦水。“娄先生,这话跟我说没用。”
娄振华抬起头看他。
“你冤不冤,我说了不算,你自己说了也不算。”林远看着他,“再说,真的冤吗?”
娄振华嘴唇动了动。
“朝鲜战场那几年,前线战士零下几十度,有的穿着薄棉衣就上去了。后方有人连夜赶制棉衣,宁可自己亏本,也把棉花加够。也有人拿旧棉花、烂布头充好货,运到前线,战士打开一看,棉衣里全是黑的。这种事,娄先生听说过没有?”
娄振华脸色变了变。“那种事我没干过。”
“我没说你干过。但你是做实业出身的,那几年谁在发国难财、谁在真出力,你比我清楚。捐飞机的人,钱是从哪儿赚回来的,你也比我清楚。”
林远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这话我跟你说过一回,今天再说一回,国家信不信任一个人,不是看他说什么,是看他在关键时候做了什么。”
娄振华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依你看,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了?”
“你不是已经有决定了吗?”
娄振华一怔。林远看着他,没往下说。娄振华慢慢把桌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
“我确实早就让景行去港岛那边落脚。”娄振华把烟搁回桌面,“我原本想着再等等,等风头过去。可等来等去,风头一直不过去。再等下去,晓娥在厂里也待不安生。”
“那就走。”
娄振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走是走,可有些东西带不走。”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拉开一扇柜门,从里头搬出一个樟木箱子,搁在桌上掀开盖子。箱子里铺着旧绒布,上头摆着几件瓷器、两方砚台、一摞旧字画,底下压着几根金条。
“这些是老辈传下来的,还有我这些年攒的。带不走,扔了可惜。”
娄振华把箱子往林远那边推了推,“林师傅,你是个有分寸的人。这些东西搁在你手里,我放心。你要是不怕烫手觉得能留着,就留着。”
林远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瓷器,砚台,字画他没细翻,但看装裱是民国前的老裱工。他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些东西搁到二十年后,随便一件都够吃半辈子。
林远也不怕烫手,到时候往空间一放,谁也不知道。
“娄先生信得过我?”
“信得过。上回你跟我说‘路是给愿意走的人准备的’,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这个人,嘴上冷,心里有数。”娄振华把箱盖合上,“东西搁在我这儿,早晚被人摸走。”
林远把箱子接过来。“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景行那边安排好了,先到广州,再从广州转港岛。”
娄振华把箱子往林远面前又推了推,“东西你先带走,剩下带不走的,我慢慢处理。”
林远把樟木箱子搁在脚边。“娄先生,既然要走,我给你提个醒,也不要等下个月了,免得夜长梦多,毕竟迟则恐生变。”
娄振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