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继续翻精车那摞。翻到螺纹加工那张，他在备注里补了一句：攻丝底孔直径按材料塑性分档，钢件按公式算完再减零点零五，铸铁件不减。
正写着，门口脚步响。赵德柱从车间上来了，手上还沾着油，在技术科门口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搓了两把。肥皂是技术科公用的，搁在一块磕了角的搪瓷碟里，他拿起来在手上蹭了蹭，冲干净，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推门进来。
“稿子呢？”老赵进门就问。
林远把粗车那摞递过去。老赵接了，往桌上一搁，站着翻。他翻得不快，一张一张看，手指头在纸页上点。翻到“吃刀深度”那页，他停住了，看了半天，抬起头。
“你这个卡，跟旧卡不一样。旧卡上就写‘吃刀深度适当’，你这个写了具体的数，还分了材料硬度、分了正火调质。”
“适当就是自己猜。分了档，谁看了都能照着干。”林远把铅笔搁下，“老师傅不用看，心里有数。可新来的学徒呢？让他自己猜‘适当’是多少，猜错了废料，废了料还挨骂，下回更不敢下刀。”
老赵把稿子放下，手在纸页上按了按。“这哪是工艺卡，这是教材。”
“就是让人照着能干的教材。”林远说，“工艺卡本来就不该是档案柜里锁着的那张纸。锁着的卡没人看，发到工位上、翻得卷了边，那才叫工艺卡。”
老赵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又把那摞稿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行。先印几份，发到各组试试。试出问题再改。”
“先印十份。”林远说，“三个组各三份，技术科留一份底。”
“印几份我不管，你看着办。”老赵把稿子放回去，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那缸子是林远的，他顺手端错了，喝完了才觉出来，咂了咂嘴，“你这茶不行，回头上我那儿拿点茶叶。”
“师傅，那是您的缸子。”
老赵低头一看，笑了。“我说怎么喝着比我那缸子里的还浓。”他把缸子放下，没半点不好意思，“行，你忙你的。印好了给我一份，我拿到车间比着试试。”
周平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老赵已经走了。他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是从厂部收发室拿的，进门先给自己倒了杯水，见林远桌上码着几摞工艺卡，凑过来翻了翻。
“这什么？工艺卡重写完了？”
“粗车、精车、镗孔、磨削四部分，先试这四道工序。”林远把精车那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看。”
周平翻了几页，翻得快，眼睛扫过去。翻到镗孔那张，停了一下，又翻回去对照粗车那张的格式。
“你这个东西，比技术科以前的培训材料细多了。以前咱们培训，理论讲一遍，实操跟着师傅看，看会了算完，没看会也没人管。你这个卡，每道工序从头到尾排下来，参数、顺序、注意事项，写全了。”他把稿子合上，看着林远，“厂里最近正说要办培训班，你这个可以当教材用。”
“当教材可以，但得先在车间里试。”林远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没试过的教材，印出来也是白印。先让干活的照着试，试出问题再改。”
“那这样——”周平拖了把椅子坐下，“先印十份，发到各组。让干活的照着卡干，干完了把问题反馈上来。改完了再正式印，报厂部备案。”
“行。”林远把桌上四摞稿子拢了拢，“不过有一件事得先说清楚——这卡上写的参数，是按咱们厂现有的设备、现有的材料定的。将来要是来了新设备、换了新材料，卡上的数就得跟着改。改卡要有人签字、写日期、写验证结果，不能谁想改就改。”
“这个规矩好。”周平点头，“以前技术科的工艺卡，有人在上面用铅笔改了数，也不写名字，后来出了废品查都查不到是谁改的。”
“那就把规矩立住。谁改谁签字，没签字的一律不认。”
下午上班，林远拿着打印稿去厂部找杨厂长。打印稿是油印的，技术科那台老油印机印得不算清楚，有些字的笔画糊了，但大体看得清。杨厂长正批文件，见他进来把钢笔帽套上。
“坐。工艺卡弄完了？”
“粗车、精车、镗孔、磨削四部分，先弄了这四道。剩下划线、刮研、装配还没写。”
杨厂长接过稿子翻了翻。翻到粗车那张，看了半天备注栏，又翻到精车那张，拿手指在纸页上点着看。
“你这个工艺规范，跟以前的不一样。以前的卡，写完了搁在档案柜里没人看。你这个卡，是照着干活的顺序写的——先干什么、后干什么、每步什么参数、出问题怎么改，都写上了。”
“就是让人看着能干。”林远说，“工艺卡不是给档案柜写的，是给工位写的。工位上的人拿着卡能干出活来，这卡才算有用。”
杨厂长把稿子合上，搁在桌上，想了想。“行。先印几份试。试好了，明年当厂里正式培训教材。技术科这边你牵头，周平和娄晓娥配合你，印、发、收反馈、改稿，一条龙走下来。”
他拿起钢笔，在批条上写了“同意试印”四个字，签了名，又写了一句：试印期间发现问题及时修订，不得照搬苏联原表。
“你那个训练的事，赵师傅跟我说了。”杨厂长把批条递过来，“分了三组？车工、镗工、磨工？”
“对。冯春林带车工，马长河带镗工，周德明带磨工。我每天下班后盯一个组，轮着来。”
“行。你盯紧点，别让训练走过场。”
杨厂长把钢笔搁回笔筒里，“咱们厂这两年靠你带起来的精活不少，可你不能一个人干所有活。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对——卡是让人照着能干的教材。训练也是一样，得让老师傅把手上那点感觉变成能教出去的东西。带出一批人，比你一个人干到年底还顶用。”
林远把批条收好，站起来。“厂长放心，训练不走过场。每回练完我检查，不合格的第二天接着练。”
“去吧。印好了先给我送一份。”
林远出了厂部，走廊里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水泥地照得发白。他手里攥着批条，想着刚才杨厂长那句“带出一批人，比你一个人干到年底还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