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把搪瓷缸搁在工具箱上，说：“我有个想法。车间里干废的活，以后都不许扔，写上原因搁在工具箱旁边。谁再犯同样的错，自己看着办。攒多了，开个会，把废件摆出来，一个一个讲，废在哪、为什么废、下次怎么改。”
“这个法子好。”林远说，“比我一个人盯着强。让废件自己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在车间会上说。”赵德柱端起搪瓷缸，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工艺卡，粗车、精车、镗孔都写完了，磨削还差多少？”
“还差刮研和划线两部分。磨削明天能写完。”
“写完了印出来，发到各组。以后谁干活不按卡来，我拿他是问。”
林远应下，出了车间。推车回家的路上，他想起赵德柱说的“让废件自己说话”，觉得这个法子比什么培训都管用。干废了不怕，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废。把废件摆出来，一个一个讲，讲明白了，下次就不会再废。
到家的时候，姚雪正在灶间热饭。甜儿已经睡了，小床上的被角掖得整整齐齐。林远轻手轻脚地洗了手，坐到桌边。
姚雪把饭菜端上来，低声说：“今天甜儿在院里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点皮。我给她上了红药水，没大事。”
林远放下筷子，走到小床边看了看。甜儿侧躺着，小手攥着拳头搁在脸旁边。他轻轻掀开被角，看了看她的膝盖。膝盖上涂了一小块红药水，已经干了。他把被角掖回去，回到桌边坐下。
“哭了没？”他问。
“哭了两声，我抱起来哄了哄就好了。”姚雪坐到对面，“她现在皮实了，摔了也不怎么哭。”
林远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饭。姚雪问：“今天车间里怎么样？”
“杨卫国刮废了一件，让他留着写原因。师傅说以后车间里干废的活都不许扔，攒多了开个会，一个一个讲。”
“师傅这个法子好。”姚雪说，“比骂人管用。”
“嗯。让废件自己说话，比什么培训都强。”林远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明天磨削和刮研的工艺卡写完，就差不多了。写完了印出来发下去，后面就是盯着执行。”
姚雪收了碗，说：“你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林远点了点头，站起来，又走到小床边看了一眼。甜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小被子裹得紧紧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脸。
于大龙的镗孔练了快一个星期，光洁度和让刀量都稳下来了。林远把工艺卡上镗孔那一章的参数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又添了几条备注，准备第二天印出来发到各组。
还没等他印，于大龙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于大龙拿着一件刚镗完的工件走到林远工位旁边，把件搁在工具台上：“林师傅，这件你帮我看看。”
林远拿起来看了看。件是一个带台阶孔的轴套，内孔直径四十毫米，台阶深十五毫米。他拿内径千分尺量了量，孔的中间段比两头大了将近一丝，呈轻微的喇叭口。
“让刀了。”于大龙说，“我中心架挪到中间偏前了，刀杆也加粗了，怎么还让？”
林远把件翻过来看了看，又拿手电筒往孔里照了照：“你镗这个件的时候，中心架爪跟工件贴得紧不紧？”
于大龙想了想：“紧。我拿手掰了掰，掰不动。”
“爪的圆弧面跟工件外圆贴合得好不好？”
于大龙愣了一下：“这个……我没细看。我就把爪顶上劲了，没看贴合不贴合。”
林远把件放下，说：“你那个中心架，三个爪的圆弧面是铸铁的，用久了会磨损。磨损之后爪面跟工件外圆就贴不严实了，看着顶得紧，实际上只有两三个点吃力。工件一转，吃力点一变，支撑刚度就跟着变。刚度一变，让刀量就不均匀。”
于大龙蹲下来，把中心架拆开看了看三个爪的圆弧面。果然，爪面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边缘还带着毛刺。他抬起头：“那怎么办？换新爪？”
“不用换。拿油石把爪面修一修，修成跟工件外圆一样的弧度。”林远从工具箱里拿了一块半圆油石递给他，“修的时候拿工件外圆当样板，油石贴着爪面走，一点一点修。修完了拿红丹粉涂在工件外圆上，爪面贴上去转一圈，看接触点匀不匀。”
于大龙接过油石，蹲在中心架旁边修了半个多钟头。修完了拿红丹粉验了一遍，三个爪的接触点都比之前匀了。他把中心架重新装上去，夹好工件，镗了一刀。卸下来一量，喇叭口没了，孔的中间段和两头尺寸一致。
于大龙拿着件看了半天，说：“林师傅，这个爪面磨损的事，工艺卡上没写。”
“没写就加上。”林远把工艺卡翻到镗孔那页，在“中心架位置”后面添了一行：“中心架爪面磨损后需修整，修整方法见附录。爪面接触点用红丹粉检验，接触点应均匀分布。”他把卡递给于大龙，“以后遇到类似的件，先看爪面，再看位置。爪面不平，位置挪得再准也白搭。”
于大龙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又把工艺卡拿回去翻了一遍。
“林师傅，”他翻完了，抬起头，“我有个问题。以后遇到没镗过的件，怎么判断中心架该放哪儿？”
“看让刀位置。”林远说，“你先按常规位置夹上去，镗一刀，量一量。哪儿让刀多，哪儿就是支撑不够的地方。中心架往那儿挪，或者加爪。挪完了再镗一刀，再量。反复两三次，就知道最佳位置了。”
于大龙点了点头，又蹲回中心架旁边，拿废料又练了一刀。这一回他先看了爪面，又按常规位置夹上去，镗了一刀量了量，然后把中心架往让刀多的方向挪了挪，再镗一刀。两刀下来，让刀量控制在了半丝以内。
林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