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甜儿正坐在小床上，扶着床栏站着，看见他进来，松开手朝他迈了两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林远蹲下来把她抱起来，甜儿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嘟囔着“爸爸”。姚雪在旁边说：“她念叨了一下午‘爸爸’。”
林远笑了一下，把甜儿搁在膝头上。甜儿伸手去够他兜里的刮刀，林远把刮刀掏出来，搁在她够不着的地方：“这个不能玩，割手。”
甜儿撇了撇嘴，伸手要抓他耳朵。林远偏了偏头，甜儿的手抓了个空，自己笑了。
姚雪把饭菜端上桌，说：“今天教他们练什么了？”
“刮研。三个人练了一个钟头，杨卫国手紧，于大龙下刀太轻，周德明吃刀深浅不一。都是老毛病，得慢慢改。”
“能改过来吗？”
“能。照着工艺卡练，练到标准为止。改不过来就加练。”
姚雪把甜儿的小碗摆好，说：“你这套办法，比师傅带徒弟管用。”
“师傅带徒弟靠悟性，工艺卡带人靠标准。悟性有高有低，标准是死的。照着标准练，谁都能上手。”
林远把甜儿搁在桌边的小凳子上，给她喂了一口饭。甜儿嚼了嚼，咽了，伸手要自己拿勺子。林远把勺子递给她，她拿得歪歪扭扭，舀了一勺饭往嘴里送，洒了一半。姚雪在旁边笑了一声。
林远看着甜儿，继续说：“工艺卡印了十几份，发到各组了。明天开始，让各组组长盯着执行。谁不按卡干，组长找他。”
姚雪说：“你那个规矩，赵师傅在车间会上说了？”
“说了。改动要签字，不签字的改动一律作废。赵师傅在车间里盯了一天，没人改。”
“那就好。”姚雪把碗里的菜夹了一筷子给林远，“你吃你的，甜儿我来喂。”
林远吃了几口菜，看着甜儿歪歪扭扭地拿勺子往嘴里送饭。
甜儿抬起头，嘴里含着一口饭，含含糊糊地喊：“爸爸。”
刮研练了三天，杨卫国出了状况。
那天傍晚下班后，七个人照例留在车间里练手。杨卫国蹲在台钳前面，拿刮刀修一块四方铁的平面。林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指导刘志强划线。等他转回来的时候，杨卫国已经停了手，蹲在那儿没动。
“刮完了？”林远走过去。
杨卫国没说话，把工件从台钳上卸下来，递过来。林远接过去一看，工件正中间凹下去一块，凹坑的边缘有一道明显的刀痕，深得能塞进指甲盖。
“下刀太狠了。”杨卫国自己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我想把中间那个高点刮掉，第一刀吃深了，后面怎么刮都刮不平。”
林远拿蓝油推了一遍平板，压上去看了看。接触点集中在外圈，中间那一块完全没碰上。他把工件还给杨卫国：“你想把它扔了？”
杨卫国点了点头：“废了。留着也没用。”
“留着。”林远说。
杨卫国抬起头。
“把这件废件留着，在旁边写上日期和原因。”林远蹲下来，拿手指头点了点那个凹坑，“写清楚——哪天刮的，什么料，什么工序，下刀吃了多深，为什么刮废了。写完了，搁在你工具箱旁边。”
杨卫国皱着眉：“搁工具箱旁边？天天看着？”
“天天看着。”林远站起来，“废件不丢人。丢了不知道废在哪，才丢人。你写清楚了，下次再拿刮刀，先看一眼这个废件，就知道哪里不能下狠手。”
杨卫国没接话，但还是把工件搁在了台钳旁边的工具箱上。林远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递给他：“写。”
杨卫国接过铅笔，在工件侧面找了块干净地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63年5月，刮研，下刀太狠。”
写完了，他把铅笔还给林远，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废件，转身去洗了手。
赵德柱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废件，又看了看杨卫国的背影，问林远：“让他留着？”
“留着。”林远说，“比扔了有用。”
赵德柱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第二天傍晚，杨卫国来练刮研的时候，先从工具箱旁边把那个废件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才拿过新料，夹到台钳上。这一回他下刀比昨天轻了，每一刀都控制得很薄。刮了十几刀，涂蓝油推平板。抬起来看，接触点比昨天匀了些。
林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于大龙那边也出了点状况。他练镗孔，中心架挪了位置，让刀量是小了，但孔壁的光洁度又差了。他把件卸下来，量了量，有点泄气，蹲在那儿不动。
林远走过去，拿过件看了看：“光洁度差，是因为你镗刀杆加粗了，转速没跟着降。杆粗了刚性好，但刀尖切削的时候振动频率变了。你把转速降一档试试。”
于大龙把件重新夹上去，转速降了一档，又镗了一刀。卸下来一量，光洁度上来了。他松了口气，抬头看林远：“林师傅，你怎么知道要降转速？”
“杆粗了，振动频率低了，转速不降，刀尖跟工件共振，表面就出波纹。”林远说，“工艺卡上写了——镗刀杆加粗，转速降一档。你翻翻卡。”
于大龙把工艺卡掏出来翻到镗孔那页，果然写着这一条。他挠了挠头：“我看了，没记住。”
“没记住就多翻几遍。翻到记住为止。”林远说。
周德明那边倒是顺了些。他磨削练了两天，光洁度上来了。林远拿粗糙度样块比了比，说：“行了。但别松劲。明天换一种料，参数还得重调。工艺卡上的参数是按现在这种料写的，换了料，你得重新试。”
周德明说：“我知道。你上次说过。”
练了一个钟头，天擦黑了。七个人收拾了工具，各自散了。杨卫国走之前，又把那个废件拿起来看了一眼，搁回去，出了车间。
林远最后一个走。他把废料筐归置好，刮刀擦干净搁回工具箱里。赵德柱从办公室那边过来，手里端着搪瓷缸，说：“今天杨卫国刮得比昨天强。”
“强了点。但还得练。他那个手紧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
赵德柱喝了一口水，说：“你那个废件搁在工具箱旁边，别的青工也看见了。刘志强今天刮的时候，下刀比昨天稳了。他说‘我可不想也搁一个废件在那儿’。”
林远笑了一下：“那就行。比讲十遍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