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甜儿正坐在小床上,扶着床栏站着。看见林远进来,她松开手,朝他迈了两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林远蹲下来,把她抱起来。甜儿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叫“爸爸爸爸”。姚雪在旁边说:“今天会叫了,叫了一下午。”
林远抱着甜儿坐到桌边。甜儿坐在他腿上,把手里攥着的半个馒头举到他嘴边。林远咬了一小口。甜儿笑了,又举过来。
姚雪把饭菜端上桌,说:“今天写工艺卡写了一天?”
“写了一天。粗车部分写完了,明天写精车。”
“你那个工艺卡,比以前的细多了吧?”
“细多了。”林远把甜儿往怀里拢了拢,“以前写‘精车至尺寸’,现在写‘精车至尺寸,转速八百,进给零点零八,切深零点零五,刀尖角度八十五度’。工人照着卡干,不用猜。”
姚雪说:“那以后即便你不在车间,车间里照着卡干就行了?”
“理论上是这样。但还得盯着执行。有人不按卡干,卡写得再好也是废纸。”
第二天上午,林远又去了档案室。娄晓娥已经把精车的原始检验单翻出来,按年份码在桌上。林远坐下来,从旧卡里抽出精车部分,一张一张核对。
核对到第三张,他又发现问题。这张卡上的转速被改过——从八百改成了六百,没写日期,没写改动人,也没写改动原因。
林远把卡搁在一边,问娄晓娥:“这张卡上的改动,检验单上有对应的记录吗?”
娄晓娥翻了翻检验单,说:“六零年七月的检验单上,有一批台阶轴,表面光洁度不达标。后来重新车了一遍,转速调低了。但检验单上没写为什么调低转速,也没写谁调的。”
“所以这张卡上的改动,可能是那批活干废了之后,有人凭经验改了参数。改完了有没有效果,不知道。后面的工人照这个改过的参数干,要是又不对呢?”
林远把卡搁在一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所有改动过的工艺卡,必须重新验证。验证完了,在卡上签字,写日期,写验证结果。不签字的改动,一律作废。”
娄晓娥在旁边记下这句话。她写完了,抬起头,看见林远正低头写新卡,铅笔在本子上走得又稳又快。
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手里那张检验单轻轻搁在桌上,又翻了一张,翻好了,压在那摞单子上头。档案室里很静,只有林远铅笔的沙沙声和翻纸的轻响。
写到中午,精车部分写了二十几页。林远把本子合上,揉了揉手腕,说:“下午接着写镗孔。你把六一年镗孔的原始检验单翻出来。”
娄晓娥应了一声,去翻柜子。林远站起来,走到档案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技术科的办公室里,周平正跟一个技术员说着什么,靠窗的两个描图员在低头画图。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档案室。
下午写镗孔部分。写到“中心架位置”这一栏,他停下来,拿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个示意图。画完了,在旁边写:“中心架位置按让刀情况调整。让刀位置在孔中段,中心架挪到中间偏前;让刀位置在孔两端,中心架挪到两端。不固定,看件说话。”
娄晓娥凑过来看了一眼示意图,说:“这个图画得清楚。旧卡上就写‘中心架位置适当’。”
“所以旧卡不好用。”林远说,“适当、合适、差不多——这些词,看着都懂,干的时候全凭自己猜。以后不写这些词,写具体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娄晓娥坐在旁边,帮他把翻出来的检验单按日期排好。排到一张六二年三月的单子时,她看见上面有一行批注:“按工艺卡干,合格。”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抬起头,林远正低头画下一个示意图,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地点了一下,画了一道弧线,标了个箭头。
她看着那道弧线,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这张检验单也压进那摞排好的单子里。
写到傍晚,镗孔部分的工艺卡写了十几页。林远把本子合上,把旧卡按工序码好,搁在档案柜里。娄晓娥把原始记录归了档,柜门关上。
“明天写磨削部分。”林远说。
“行。我把六二年磨削的原始检验单翻出来。”
林远出了技术科,回车间看了一眼。赵德柱正带着杨卫国和于大龙装那台还没装完的车床。见他进来,赵德柱说:“工艺卡写得怎么样了?”
“粗车、精车、镗孔写完了,明天写磨削。写完了先印几份,发到各组,让大伙照着练。”
赵德柱点了点头:“行。发下来之后,我盯着执行。谁不按卡干,我找他。”
林远说:“师傅,光你盯着不够。得有个规矩——谁改了卡上的参数,得签字,写日期,写验证结果。不签字的改动,一律作废。不管是谁改的。”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这个规矩好。就这么办。回头我在车间会上说一下。”
林远应下,出了车间,往家走。走到胡同口,天已经擦黑了。他推门进院的时候,甜儿正坐在东厢房门口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个布老虎。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林远蹲下来,把她抱起来。甜儿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姚雪从屋里出来,说:“她今天在门口等了你一下午。我跟她说你下班就回来,她不信,非要坐门槛上等。”
林远抱着甜儿进了屋。甜儿趴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伸手抓他的耳朵。林远偏了偏头:“别抓。”甜儿笑了,又伸手去抓。姚雪在旁边说:“她现在就爱抓人耳朵。前天抓了赵大妈的,昨天抓了三大妈的。”
林远把甜儿搁在小床上。甜儿翻了个身,趴着,两只手撑着床板,脑袋抬得高高的,看着他。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甜儿没躲,伸手抓他的手指头攥住了。父女两人玩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