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了半个钟头,林远从一摞旧卡里翻出一张。他拿近看了看,又翻过去看背面,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娄晓娥问。
“这张卡,”林远把卡递过去,“是我走之前写的。精车某型台阶轴的工艺卡。转速、进给量、切深、刀具角度,都写清楚了。你看背面。”
娄晓娥翻过去,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两行字:“按此卡干废两件。转速降一档,进给加半档,已改。”
林远指着那两行字:“这个改动,没记录是谁改的,没写日期,没写改后有没有验证。谁改的不知道,改完了有没有效果也不知道。两件废品就这么废了,后面的工人照这个改过的参数干,要是又干废了呢?再改一遍?”
娄晓娥把卡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她没说话,把卡搁在一边。
“还有这张。”林远又从那摞卡里抽出一张,“镗孔的。图纸上要求孔距公差正负零点零三,工艺卡上写的是‘按图纸’。什么叫‘按图纸’?
图纸是图纸,工艺卡是工艺卡。工艺卡得告诉工人怎么干才能达到图纸的要求,不是让工人自己看图纸琢磨。”
娄晓娥说:“这些卡,有的是老师傅凭着经验写的,有的是从别的厂抄来的。抄的时候没抄全,后面的人照着干,出了问题也不知道找谁。”
“所以得重写。”林远把那些问题卡码好,“一张一张改,每道工序写清楚怎么干、看什么数据、用什么刀、转速进给多少。写完了,谁要改,得签字,得写日期,得写改后验证的结果。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地改了。”
他把旧卡搬到桌上,从帆布包里掏出新本子和铅笔。娄晓娥帮他把有用的卡按工序排好,搁在他右手边。
“林师傅,你写的时候,要不要我在旁边帮你查数据?”娄晓娥问。
“要。有些旧卡上的数据,我拿不准的,你帮我翻原始记录。”
林远把本子翻开,在第一页上写了个日期,又写了个标题:“十一车间精密加工工艺规范——粗车部分”。
他写了一会儿,娄晓娥在旁边翻原始记录。翻到一张六零年的检验单,她停下来:“林师傅,这张单子上,粗车台阶轴的转速是六百,但你旧卡上写的是八百。哪个对?”
林远接过去看了看:“六百。旧卡上写八百是错的。我当时写卡的时候可能记混了。你把这个记下来,回头我核实。”
娄晓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林远继续写。
他写得不快,每一道工序都反复琢磨。粗车部分写到“吃刀深度”这一栏,他停下来,拿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个示意图,标上刀尖角度和进给方向。
画完了,在旁边写:“吃刀深度按材料硬度分三档。软料零点五,中硬料零点三,硬料零点二。超过这个范围,刀尖磨损快,工件表面容易出振纹。”
娄晓娥凑过来看了一眼示意图,说:“林师傅,你画的这个图,比旧卡上的清楚多了。旧卡上就写‘吃刀深度适当’,什么叫适当?”
“适当就是自己猜。”林远说,“以后不写‘适当’。写具体的数。”
他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在纸面上走得稳,一笔一划,像在工件上走刀。
写到卡壳的地方,他会停下来,把铅笔夹在指间转两圈,盯着本子上的图看一会儿,然后拿橡皮擦掉一小段,重新写。
娄晓娥坐在旁边,帮他把原始检验单一张一张翻好,压在对应的旧卡下面。
翻到一张六一年的精车检验单时,她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他正低着头写卡,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走,手腕悬着,很稳。档案室的窗户朝西,下午的日头偏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发暖。
她看了一瞬,把目光收回来,翻到下一页。翻了两页,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回他正好写完一段,放下铅笔,拿橡皮擦掉了一个数字,重新写。
她看着他擦掉的那个数字,看着他把新数字写上去,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把手里那张检验单搁在旧卡上面,理了理边角。
她理完了边角,发现边角本来就是齐的。她又把那张单子拿起来,重新搁下去,搁在另一张单子上面。
搁完了,她低下头,翻开下一张检验单,看了两行,没看进去。她又抬起头看向林远。他正拿铅笔在本子上画示意图,画完了,在旁边写了几行字。
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纸面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有点不想动。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检验单,没翻页,也没说话。
“娄晓娥。”林远叫她。没反应。
“娄晓娥。”
她愣了一下:“嗯?”
“想啥呢,叫你都没反应!”
娄晓娥一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林远也没过问。只是随口一说就跳过这个话题。
“这张六一年七月的精车单,表面光洁度不合格的那批,后来怎么处理的?”
“重新车了一遍。”娄晓娥把单子翻到背面,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检验单背面有记录,说‘重车,转速降一档,光洁度达标’。但工艺卡上没改。”
“那工艺卡上的参数还是错的。”林远把那张卡抽出来,搁在一边,“改。改完了,在卡背面写上改动原因和验证结果。”
娄晓娥应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她记完了,铅笔搁在本子上,没有马上翻下一张检验单。她看着林远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新的示意图,标上刀尖角度和进给方向,画完了,在旁边写了几行字。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翻开下一张检验单。
写到傍晚,粗车部分的工艺卡写了十几页。林远把本子合上,揉了揉手腕。娄晓娥把翻出来的原始记录按日期码好,搁在档案柜旁边。
“林师傅,明天还来档案室吗?”娄晓娥问。
“来。明天写精车部分。你帮我把六零年精车的原始检验单翻出来,我核一遍旧卡上的数据。”
娄晓娥点头,把柜门关上。林远把写好的本子揣进帆布包里,站起来,出了档案室。他走到技术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娄晓娥还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看着他。
“你还不走?”林远问。
“我把这些原始记录归一下档就走。”娄晓娥说。
林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出了技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