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新听着,慢慢品出点味来了。
“可是书记,”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我是说万一……省里真给您一个处分呢?”
“给了就给了。”
孙连城说,“处分这个东西,在名利场上不是判了死刑。
通报批评、诫勉、警告,这些都是可以撤销的。
关键看你在受处分之后还能不能干事,还能不能干成事。
只要你能干事,处分是包袱,也是护身符。
你受了处分还在干,上面看着心里头反而更踏实。”
“再说了,”
孙连城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我一个京州市市委书记,该干的活一点没落下,
该担的责任主动担了,该处置的事处置得又快又稳,领导他们看得见。
处分不处分的,说到底是他们手里的尺子。
尺子量别人,也量他们自己,量得不准,早晚有一天会反弹回来。”
罗新听到这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书记,听您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头踏实多了。”
“踏实就好。”
孙连城说,“你是我身边的人,你慌,别人就跟着慌。
你稳住了,我这盘棋才能稳,往后这些日子,你记住三件事。”
“您说。”
“一,少说话。
翠屏镇这个事一天不落定,你一天不许对外头多说一个字。
谁来打听你都说‘不清楚,在忙’。
二,多办事,把我说的事一件一件办到位,办扎实,不留尾巴。”
“三,看好吴迪。”
罗新一愣:“吴书记?”
“对。”
孙连城说,“吴迪是我带出来的人,也是这次事里最敏感的一个。
他是县里的专职副书记,不主抓环保,出了事第一责任追不到他头上。
可他毕竟在临山县,毕竟是我的前任秘书。
调查组下来,一定会有人在他身上做文章,要么说他失职,要么说我用人失察。
这两顶帽子,哪一顶扣实了都够我们喝一壶的。”
“那……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孙连城睁开眼,目光锐利起来,
“我今天在田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翠屏镇的现场处置、群众安置、赔偿核实全压到他身上了。
你听懂没有?”
罗新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您是让他……将功补过?”
“不止。”
孙连城说,“我这是把他推到台面上来,让他干活。
他干得好,这个事就有他的功劳,调查组看了,会说他这个副书记是干事的,跟县里那些失职的人是两码事。
他干得不好,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我孙连城从来不护短,尤其是护那种扶不起来的人。”
“可吴书记是您一手带出来的……”
“正因为是我带出来的,我才更得看住他。”
孙连城说,“我带出来的人要是栽了,别人不会说他吴迪不行,会说孙连城看人的眼光不行。
所以,他这阵子在翠屏镇的动静,你给我盯紧了。
他干得好,回来我夸他;他要是敢糊弄,回来我收拾他。这个度,你把握着。”
“明白了,书记。”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对了,”
孙连城像是想起什么,“那个魏文远,你听说过没有?”
罗新想了想:“听说过一些。
临山县的常务副县长,管着财政、环保这一摊子。
据说在临山县干了有些年头了,是从县里一步步上来的,跟县里那些干部都熟。”
“熟。”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熟到什么程度?”
罗新斟酌了一下:“具体的我不清楚。
不过我听说,他在临山县根基比较深,跟县里不少局委的头头脑脑都走得近。
人送外号‘魏半县’。”
“‘魏半县’。”
孙连城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点冷意,“好大的名头。”
“书记,您打算……”
“我还没打算什么。”
孙连城说,“我就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化工厂排污许可到期的时候给生态环境局打电话,让人家‘别卡得太死’。
他是受了谁的托,还是收了谁的好处,还是说......他本来就该管这事儿?”
“您是说……”
罗新试探着问,“他跟那个佟铁柱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查了才知道。”
孙连城说,“我今天让你办的事你办了吗?”
罗新有些惭愧:“还没来得及查……”
“那就现在查。”
孙连城说,“回去以后,你先把这条线捋一捋。
魏文远跟佟铁柱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怎么搭上的,他在县里这些年,替哪些企业说过话,这些我都要。
你不用查得太深,先把面上的东西摸清楚,把线头找到,
剩下的,等省里调查组来了,自然有人去扯。”
“是,书记。”
......
孙连城的车拐进汉东省委大院的时候,门口站岗的武警看了一眼车牌,腰杆一挺,敬了个礼,没拦。
车顺着大院里的林荫道往里走,拐过弯就看见办公楼前头已经停了一溜车。
孙连城扫了一眼那些车的牌照,心里就有数了,汉东省委常委基本上到齐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心里算了算,从翠屏镇出来到这儿,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这一个小时四十分钟里,省委办公厅那边给他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说沙书记到了,让他直接去三楼会议室;
第二个说常委们差不多都到了,就差他一个。
孙连城挂了电话那会儿,罗新从前头副驾驶上回过头,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孙连城从内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罗新斟酌了一下说:“书记,您一会儿开会,用不用我给您准备点什么?”
“准备什么?”
“比如……现场的照片,监测的初步数据,还有您在现场布置的那几件事,列个单子?”
孙连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
沙书记问什么我答什么,数据还没定下来,
我现在要是把初步数据端出去,回头正式数据出来对不上,反倒不美。”
罗新应了一声,没再多嘴。
孙连城在车上把思路又捋了一遍。
这个会是沙瑞金亲自召集,全体常委到齐,说明省委对这个事的重视程度已经拉到了顶格。
网上闹成那个样子,一千多亩良田加半个翠屏湖,
这种体量的污染,放在哪个地方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他孙连城是京州市委书记,是全市生态环境保护的第一责任人,
今天这个会,他是主角,可这个主角不好当。
他得把现场的情况说清楚,又不能说得太满。
数据没出来之前,说得太满就是给自己挖坑;可说得太虚,又显得他心里没数。
这个度得拿捏好。
车在办公楼门口停下,孙连城推开车门下了车。
门口站着汉东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副秘书长,见了他赶紧迎上来:
“孙书记,沙书记和各位常委都在三楼会议室等着了,我带您上去。”
“不用带,我认得路。”
孙连城摆了摆手,“你忙你的。”
他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嗡嗡的,听不太真切。
孙连城走到门口,抬手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桌两边坐了一圈人。
沙瑞金坐在正中间,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材料。
高育良坐在他左手边,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对面坐着田国富,
再往下是政法委书记吴、组织部长、宣传部长,还有其他常委。
靠门这边空着一把椅子,是留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