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新想了想:“错在没想过这话传出去是什么后果。”
“这还差不多。”
孙连城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你能想到这一层,今天这顿训就没白挨。
记住,在名利场上,嘴是惹祸的根苗。
你跟着我,别的本事可以慢慢学,但这管住嘴的本事,从现在起就得立起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罗新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小了很多:“书记,那……那您到底会不会被问责?”
孙连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会不会被问责这个事,得先把账算清楚。”
孙连城说,“我这个京州市委书记是全市生态环境保护的第一责任人。
这句话不是空话,党政同责、一岗双责,白纸黑字写进文件里的。
出了这么大的环境事故,理论上讲,我负领导责任。
这是跑不掉的,也是我该认的。”
“至于会不会被省里问责、问到什么程度,”
孙连城继续说,“那就要看几样东西:
第一,事故怎么定级;第二,调查组查出来的结论是什么;第三,责任链条怎么划分。”
罗新认真地听着,不敢插话。
“这三个里头的区别可就大了。”
孙连城的语气带着一种老名利场才有的冷静,
“要是查出来是企业私自偷排、隐蔽作案,
县里的日常检查也到位,该查的查了,该看的看了,就是被企业钻了空子。
那这种情况,责任主要追到县一级,甚至追到企业头上。
我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大概率就是约谈一下,做个检查,在省里环保工作会议上表个态。
要说处分?不一定会有,顶多是个批评教育。”
“可是......”
孙连城话锋一转,“翠屏镇这个事,你看今天那个架势,像是企业私自偷排这么简单吗?”
“您是说……”
“咱们今天在现场,你也看见了。
那个天元化工,排污许可到期了还在生产。
到期了还在生产,谁管的?到期了没有续办,县生态环境局知不知道?翠屏镇环保办知不知道?
还有,之前收到的消息说有人给生态环境局打过招呼,让他们‘别卡得太死’。”
罗新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再算一笔账。”
孙连城说,“那个厂子开了七八年。
七八年里,它天天排。
它排的那些水从厂区流出来,顺着排洪沟进渠,渠水浇地,上千亩田就这么毁了。
你想想,那水渠离镇子多远?那股味道镇上的人闻不见?县里的人闻不见?”
“他们闻得见。”
孙连城自问自答,“他们只是没当回事。
或者说,有人当回事了,可说了没人听,听了没人管,管了没下文。”
“这就叫属地长期失管。”
孙连城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慢慢黑下来的夜色:
“一旦调查组把这个‘长期失管’坐实了,那就是监管层层失守。
从企业,到镇里,到县里,到市里,一级一级往上。
到了我这个层面,追不追,追到什么程度,就看调查组怎么定这个责任链条了。”
“那……那您会被定到什么程度?”罗新问。
孙连城沉默了一会儿。
“翠屏镇这个事,属于大规模污染,重大环境事件,舆情又炸了锅。
这种案子,省里调查组下来,认定市级统筹监管失职的可能性很大。”
他缓缓说,“一旦认定市级失职,我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八成会被省里问责。”
“八成?”
罗新的声音都变了。
“轻则通报批评、诫勉、警告。”
孙连城说,“重的话,降级、免职也不是没有可能。”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罗新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书记,那……那您觉得,您会被……被定到哪一档?”
孙连城没有马上回答。
他闭着眼,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概是通报批评、诫勉、警告这一类吧。”
孙连城苦笑一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毕竟这个事,真要说起来跟我确实没多大关系,我上任不到一年,
厂子存在少说七八年了,我接手的时候它就在排。我
没有直接决策过跟这个厂子有关的事,也没有收过它的钱,没有给它批过什么,程序上我够不着这个厂子。”
“再说了,”
孙连城顿了顿,“我今天一到现场是怎么处置的你也看见了。
该封的封了,该查的查了,该追的追了,该赔的赔了。
我的态度摆在那儿,动作摆在那儿。
省里调查组下来,看到的是一个主动担责、快速处置的市委书记,
不是一个捂着盖子的市委书记,这个也会算进‘情节’里。”
“那您今天踹邱广田那一脚……”
罗新小声说,“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说闲话?”
孙连城哼了一声,“邱广田是翠屏镇的党委书记,
他眼皮子底下的厂子排了这么多年,他闻见了说没当回事。
我踹他一脚,是当着老百姓的面踹的,老百姓拍手叫好。
省里领导看了会觉得我孙连城是跟老百姓一条心,是恨铁不成钢。
这一脚踹的是失职,立的是形象。”
“可要是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您打人、说您作风粗暴呢?”
“那就更好了。”
孙连城说,“那种人巴不得我在这事上缩手缩脚、不敢表态。
我越是这样,他们越高兴。
但我偏不。
我今天把话撂在田埂上了:查到底,办到底。
这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我要是缩了,那才叫真正的把柄。”
罗新听着,心里头那口气却怎么也顺不下去。
他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书记,我还是觉得这个事不该追到您头上。
您想想,您接手京州的时候,这个烂摊子就是这么个烂样。
光明峰是烂的,大风厂是烂的,底下那些地方,谁知道还埋着多少雷?
您这一年到头,光是收拾这些烂摊子就够您喝一壶的了。
现在倒好,别人埋的雷炸了,账要算到您头上,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孙连城听完没有接话。
车里又安静了半晌。
“罗新。”
孙连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罗新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
“你觉得,我现在这个位子是‘老实’换来的?”
罗新一愣。
“你觉得,我坐到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靠的是老实?”
孙连城说,“我在京海那几年,提着脑袋干了多少事,你知道吗。
我那些事,没有一件是‘老实’干得出来的,老实人在名利场上活不过三集。”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替我委屈,我是让你明白一个理......”
孙连城的声音缓下来,“在名利场上,责任这个东西不是你想担就担、想不担就不担的。
它像个影子,你跟它较劲,它跟着你;你不跟它较劲,它也贴着你。
你能做的不是躲它,是把它接住,然后想办法把它变成你往上走的台阶。”
罗新听不太懂。
“您是说……问责还能变成台阶?”
“怎么不能?”
孙连城反问,“你想想,省里调查组下来,查翠屏镇。
查出来的问题是什么?是天元化工排污许可到期还在生产,是有人打招呼‘别卡得太死’,
是镇里环保办形同虚设,是日常监管层层失守。
这些问题是哪一任的任上落下的?”
“是……您之前的。”
“对。”
孙连城说,“这些问题都是前任留下的,是历史欠账。
我上任不到一年就撞上了这个雷,我要是处置得漂亮,把这个事办成了全市环保整治的样板,
把责任一层一层查清楚、追到位,把老百姓的损失一分不少地赔到位,
那我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在省里领导眼里是什么形象?”
“是能扛事的形象。”
“再往深里说。”
孙连城继续道,“这个事查到最后,查到魏文远头上,查到县里那些人的头上。
他们是......算了,这个我不说,你自己琢磨。”
罗新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孙连城没等他琢磨透又说了一句:“翠屏镇这个事,看着是个雷,可雷里头埋着的是机会。
关键看你怎么拆。
拆得好,雷炸了,你没事,还捞一笔功劳;拆得不好,雷炸了,你跟着陪葬。
我孙连城这大半辈子,拆过的雷不比谁少。”
“所以,问责这个事我不怕。”
孙连城说,“我怕的是处置不干净,是留下后患。
只要把这个事办得干干净净、敞敞亮亮,问责到我头上我接着;问责不到我头上,我也不庆幸。
这个位子,我是要干长久的,不是干一阵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