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迪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书记……我、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翠屏镇的百姓。"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我孙连城这张脸值几个钱?老百姓的地没了那才是大事。
你把这句记住了,比跟我说十句对不起都强。"
吴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要走。
刚走两步,他又被叫住。
"吴迪。"
"嗯?"
"我问你一句话,你回去好好想想。"
孙连城看着他,"你是想当个能担事的官,还是想当个平安无事的官?想明白了你再来找我。"
吴迪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孙连城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罗新上前一步,小声说:"书记,吴书记就是年轻……"
"年轻不是借口。"
孙连城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糊涂,可那时候没人提醒我。
他有我提醒,这是他的福气。
能不能接住,看他自己的造化。"
罗新不吭声了。
夜风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李达康那天晚上跟他说的话——官可以不当,人不能走错。
有些路看着是捷径,走着走着就是悬崖。
当时他听着,觉得李达康是拿自己那点旧怨在劝他。
如今站在翠屏镇的夜里,看着这片被糟蹋的田、被染黑的湖他才觉出那话里的分量。
吴迪这孩子,他得看住。
不止是吴迪,他手底下的人,他放下去的人,他都要看住。
他孙连城往上走的每一步都得踩在干干净净的地方。
他要是连自己带出来的人都管不住,那他跟那些蛀虫又有什么区别?
他转过身,正要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是纪委监委那边打来的。
"孙书记,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
"说。"
"我们初步核查发现,天元化工的排污许可到期之后,县里曾经有人给生态环境局打过招呼,让他们'别卡得太死'。
这个人……"
"是谁?"
"是临山县的常务副县长,魏文远。"
孙连城的脚步顿住了。
魏文远。
今天在现场,他问了一句"谁分管环保",县长答的就是这个名字。
当时他还记下了这个名字,说人在市里开会,正往回赶。
巧了,还真巧了。
"查。"孙连城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往深里查。
查他为什么打招呼,跟天元化工是什么关系,查清楚了直接报我。"
"是,孙书记。"
孙连城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
孙连城的作驾缓缓驶出翠屏镇,上了回市区的公路。
孙连城坐在后排,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句话不说。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声响。
罗新坐在副驾驶位,先是透过后视镜看了孙连城一眼,见孙连城闭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这回在后视镜里停留得久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三四回。
孙连城虽然闭着眼睛,可罗新那点小动作哪里能绕过孙连城?
罗新跟着他的时间也好几个月了,什么时候憋着话,什么时候心里头有事,孙连城闭着眼都能感觉出来。
“有话就说。”
孙连城开口了,眼睛都没睁,“别吞吞吐吐的。
你从上车到现在,脑袋转了七八回了,再转下去,颈椎该出毛病了。”
罗新被点破,尴尬地笑了笑,这才斟酌着开口:
“书记……我就是在想,翠屏镇这个事……会不会牵连到您?”
孙连城依旧闭着眼,半晌没接话。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呢?”孙连城反问。
罗新想了想,说:“我琢磨着,这种规模的污染,上千亩良田,半个湖都黑了,这已经不是小事了。
网上都闹成那样了,压是压不住的。
我担心的是……省里会不会直接介入,派调查组下来查。”
“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孙连城说,“这种体量的污染事故,省里不介入那才叫怪。
你放心,省委那边,我今天到现场之前就给办公厅主任打过电话了。
这个事我主动报了,既然我主动报了,省里就不可能没有动作。”
“那……”
罗新小心翼翼地问,“省里要是查下来,会不会查到您头上?”
“查到谁头上,那要看查什么。”
孙连城兀自摇了摇头,“一千多亩地,大半个生态湖泊,被化工污染成那个样子,
这种案子,性质严重,生态损害重,社会影响又炸了锅。
省里调查组只要下来,板子肯定先打县里,这个是跑不掉的。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这个污染体量太大,大到只要一查就能查出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这个‘属地长期失管’的帽子,县里戴得上,市里也脱不了干系。”
罗新急了:“书记,那凭什么追到您头上?这不合理啊!”
“你觉得不合理?”孙连城问。
“您才担任京州市委书记不到一年啊!”
罗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平,“那个天元化工少说都开了七八年了,排放估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就是说,您还没来京州的时候那厂子就已经在排了!
如今出了事,那应该倒查追责,追当年管着这件事的人,凭什么问责您?”
孙连城没有马上接话。
他依旧闭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再说了,”
罗新越说越来劲,“您这半年,心思全扑在光明峰项目上了。
几百亿的盘子,又是重启方案,又是破产重整调研,又是跟银行一家一家地谈。
您一个人又没有三头六臂,哪有那么多功夫去管县里一个化工厂的事?”
“要是什么事都得您事事亲为,那还要下面那些人干什么?
他们连眼皮子底下那么大的排污都看不见?这到底是谁的责任?”
孙连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侧过头,目光落在罗新脸上。
罗新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一虚,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书记,我就是……就是替您委屈。”
“委屈?”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透着分量,
“罗新,你跟我的时间也不短了,我教你的话,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罗新一凛,不敢吭声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孙连城看着他,“什么‘凭什么追到您头上’,什么‘没有三头六臂’,什么‘还要下面的人干什么’。
这种话,今天在这车里说了也就说了,我当你是年轻气盛,给你咽下去。
可你要记住,这种话,从今往后,一个字都不能再说了。”
“书记,我……”
“你听我说完。”
孙连城打断他,“这种话,不是能出现在名利场里的话。
你说‘凭什么追我’,在别人耳朵里听着是什么?是推诿,是甩锅,是不担责。
你说‘我是书记我管不过来’,在别人耳朵里是什么?
是说我孙连城尸位素餐,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说‘要下面的人干什么’,在别人耳朵里又是什么?
是说这个班子是散的,说我孙连城连自己手下的人都带不动。”
“这些话,你自己觉得是替我抱屈。
可你换个角度想,要是让有心人听去了,往上一递,往那边一转,你知道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京州市委书记孙连城的秘书私下里发牢骚,
说翠屏镇的事跟孙连城没关系,说孙连城管不过来,说下面的人不干事。”
“这话到了办案的人耳朵里,”
孙连城的语气慢下来,“是要记到笔录里,是要入卷的。
将来真到了追责的时候,这一句话就能把我的‘主动担责’变成‘捂盖子’,
把我的‘统筹部署’变成‘失察失管’,你这一句话能把我架到火上烤。”
罗新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孙连城看着他,“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可你要记住,在名利场上,最害人的往往不是敌人的话,是身边人自以为‘好心’的话。
你今天替我抱屈,明天替吴迪抱屈,后天替别人抱屈。
你这一张嘴就是个把柄,你自己栽进去不要紧,别把别人也捎进去。”
罗新低着头,闷声说:“书记,我错了。”
“错在哪儿了?”
“错在……不该说这种话。”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