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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我孙连城这张脸值几个钱?

    吴迪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书记……我、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翠屏镇的百姓。"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我孙连城这张脸值几个钱?老百姓的地没了那才是大事。

    你把这句记住了,比跟我说十句对不起都强。"

    吴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要走。

    刚走两步,他又被叫住。

    "吴迪。"

    "嗯?"

    "我问你一句话,你回去好好想想。"

    孙连城看着他,"你是想当个能担事的官,还是想当个平安无事的官?想明白了你再来找我。"

    吴迪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孙连城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罗新上前一步,小声说:"书记,吴书记就是年轻……"

    "年轻不是借口。"

    孙连城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糊涂,可那时候没人提醒我。

    他有我提醒,这是他的福气。

    能不能接住,看他自己的造化。"

    罗新不吭声了。

    夜风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李达康那天晚上跟他说的话——官可以不当,人不能走错。

    有些路看着是捷径,走着走着就是悬崖。

    当时他听着,觉得李达康是拿自己那点旧怨在劝他。

    如今站在翠屏镇的夜里,看着这片被糟蹋的田、被染黑的湖他才觉出那话里的分量。

    吴迪这孩子,他得看住。

    不止是吴迪,他手底下的人,他放下去的人,他都要看住。

    他孙连城往上走的每一步都得踩在干干净净的地方。

    他要是连自己带出来的人都管不住,那他跟那些蛀虫又有什么区别?

    他转过身,正要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是纪委监委那边打来的。

    "孙书记,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

    "说。"

    "我们初步核查发现,天元化工的排污许可到期之后,县里曾经有人给生态环境局打过招呼,让他们'别卡得太死'。

    这个人……"

    "是谁?"

    "是临山县的常务副县长,魏文远。"

    孙连城的脚步顿住了。

    魏文远。

    今天在现场,他问了一句"谁分管环保",县长答的就是这个名字。

    当时他还记下了这个名字,说人在市里开会,正往回赶。

    巧了,还真巧了。

    "查。"孙连城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往深里查。

    查他为什么打招呼,跟天元化工是什么关系,查清楚了直接报我。"

    "是,孙书记。"

    孙连城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

    孙连城的作驾缓缓驶出翠屏镇,上了回市区的公路。

    孙连城坐在后排,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句话不说。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声响。

    罗新坐在副驾驶位,先是透过后视镜看了孙连城一眼,见孙连城闭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这回在后视镜里停留得久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三四回。

    孙连城虽然闭着眼睛,可罗新那点小动作哪里能绕过孙连城?

    罗新跟着他的时间也好几个月了,什么时候憋着话,什么时候心里头有事,孙连城闭着眼都能感觉出来。

    “有话就说。”

    孙连城开口了,眼睛都没睁,“别吞吞吐吐的。

    你从上车到现在,脑袋转了七八回了,再转下去,颈椎该出毛病了。”

    罗新被点破,尴尬地笑了笑,这才斟酌着开口:

    “书记……我就是在想,翠屏镇这个事……会不会牵连到您?”

    孙连城依旧闭着眼,半晌没接话。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呢?”孙连城反问。

    罗新想了想,说:“我琢磨着,这种规模的污染,上千亩良田,半个湖都黑了,这已经不是小事了。

    网上都闹成那样了,压是压不住的。

    我担心的是……省里会不会直接介入,派调查组下来查。”

    “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孙连城说,“这种体量的污染事故,省里不介入那才叫怪。

    你放心,省委那边,我今天到现场之前就给办公厅主任打过电话了。

    这个事我主动报了,既然我主动报了,省里就不可能没有动作。”

    “那……”

    罗新小心翼翼地问,“省里要是查下来,会不会查到您头上?”

    “查到谁头上,那要看查什么。”

    孙连城兀自摇了摇头,“一千多亩地,大半个生态湖泊,被化工污染成那个样子,

    这种案子,性质严重,生态损害重,社会影响又炸了锅。

    省里调查组只要下来,板子肯定先打县里,这个是跑不掉的。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这个污染体量太大,大到只要一查就能查出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这个‘属地长期失管’的帽子,县里戴得上,市里也脱不了干系。”

    罗新急了:“书记,那凭什么追到您头上?这不合理啊!”

    “你觉得不合理?”孙连城问。

    “您才担任京州市委书记不到一年啊!”

    罗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平,“那个天元化工少说都开了七八年了,排放估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就是说,您还没来京州的时候那厂子就已经在排了!

    如今出了事,那应该倒查追责,追当年管着这件事的人,凭什么问责您?”

    孙连城没有马上接话。

    他依旧闭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再说了,”

    罗新越说越来劲,“您这半年,心思全扑在光明峰项目上了。

    几百亿的盘子,又是重启方案,又是破产重整调研,又是跟银行一家一家地谈。

    您一个人又没有三头六臂,哪有那么多功夫去管县里一个化工厂的事?”

    “要是什么事都得您事事亲为,那还要下面那些人干什么?

    他们连眼皮子底下那么大的排污都看不见?这到底是谁的责任?”

    孙连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侧过头,目光落在罗新脸上。

    罗新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一虚,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书记,我就是……就是替您委屈。”

    “委屈?”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透着分量,

    “罗新,你跟我的时间也不短了,我教你的话,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罗新一凛,不敢吭声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孙连城看着他,“什么‘凭什么追到您头上’,什么‘没有三头六臂’,什么‘还要下面的人干什么’。

    这种话,今天在这车里说了也就说了,我当你是年轻气盛,给你咽下去。

    可你要记住,这种话,从今往后,一个字都不能再说了。”

    “书记,我……”

    “你听我说完。”

    孙连城打断他,“这种话,不是能出现在名利场里的话。

    你说‘凭什么追我’,在别人耳朵里听着是什么?是推诿,是甩锅,是不担责。

    你说‘我是书记我管不过来’,在别人耳朵里是什么?

    是说我孙连城尸位素餐,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说‘要下面的人干什么’,在别人耳朵里又是什么?

    是说这个班子是散的,说我孙连城连自己手下的人都带不动。”

    “这些话,你自己觉得是替我抱屈。

    可你换个角度想,要是让有心人听去了,往上一递,往那边一转,你知道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京州市委书记孙连城的秘书私下里发牢骚,

    说翠屏镇的事跟孙连城没关系,说孙连城管不过来,说下面的人不干事。”

    “这话到了办案的人耳朵里,”

    孙连城的语气慢下来,“是要记到笔录里,是要入卷的。

    将来真到了追责的时候,这一句话就能把我的‘主动担责’变成‘捂盖子’,

    把我的‘统筹部署’变成‘失察失管’,你这一句话能把我架到火上烤。”

    罗新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孙连城看着他,“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可你要记住,在名利场上,最害人的往往不是敌人的话,是身边人自以为‘好心’的话。

    你今天替我抱屈,明天替吴迪抱屈,后天替别人抱屈。

    你这一张嘴就是个把柄,你自己栽进去不要紧,别把别人也捎进去。”

    罗新低着头,闷声说:“书记,我错了。”

    “错在哪儿了?”

    “错在……不该说这种话。”

    “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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