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嗯"了一声,又看向应急管理局局长:"疏散那边,安排得怎么样?"
"孙书记,下风向两个村,一共四百多户,已经逐户摸过底了。"
应急局长说,"行动不便的老人、病号,名单都造了册,一人一策。
供水车今天已经送了四趟,群众生活用水没断。
目前监测没有异常,暂时不需要疏散,但我们随时拉得出去。"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继续盯着,一天一报。
真要到了疏散那一步,宁可多撤,不能少撤。"
"是!"
孙连城这才看向公安:"人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
治安支队长说,"天元化工的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还有负责生产的,一共三个人,都在我局控制中。
现场查获了一批台账,正在送检。
另外,我们在废液池附近发现了疑似新增的排口,已经固定证据了。"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那个老板什么来路?"
"本地人,姓佟,叫佟铁柱。
早年在外面跑运输,后来回来办了这个化工厂,在翠屏镇开了有七八年了。"
"七八年了。"
孙连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开了七八年,年年排,县里镇上愣是没人知道。"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纪委监委的同志接过话头:"孙书记,我们初步摸了一下。
翠屏镇环保办、县生态环境局的分管同志,都反映'此前未发现异常'。
但是,我们查了天元化工的环评批复和排污许可证,发现这家厂子的排污许可去年就到期了。"
"到期了?"孙连城的眉头皱起来。
"到期之后没有续办,可它一直在生产。"
"到期了还在生产,谁批的?谁查的?"
"这个正在核实。"
纪检的同志说,
"目前初步掌握的情况是翠屏镇和县生态环境局都存在履职不到位的问题,具体责任还在进一步核查。"
孙连城没有接话。
他端起面前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宣传部,舆情怎么样?"
宣传部副部长说:"孙书记,发布会下午开了,我们把已经查实的情况公布出去了,明确表态一查到底。
网友的情绪有所缓和,但还是有声音质疑我们'早干什么去了'。
这个我们正在引导。"
"不用引导。"
孙连城说,"人家骂得对。
我们就是早该发现,早该管。
这个锅,该背的我们得背。
你接下来别光想着删帖压舆情,要把处置的进度、问责的进展一件一件发出去。
老百姓看到你在干活,气自然就消了。"
"是!"
"安置和赔偿呢?"孙连城看向县里。
临山县委书记赶紧接话:"孙书记,县里已经启动了。
受灾农户逐户登记,临时救助今天就开始发放。
赔偿方案,我们拟了个初稿,正在征求意见,主要是按亩产和市场价格测算……"
"方案拿来我看。"
孙连城说,"别整那些虚的。
老百姓种地,一年就指望着这点收成。
你们测算的时候,把标准放高一点,宁可比市场价多一点,别让老百姓吃亏。
钱的事,市里该支持的支持。
可账要清楚,一分一厘都要有据可查。"
"是!"
"还有,"
孙连城顿了顿,"翠屏湖的治理,是一天两天的事。
死鱼要捞,水要治,底泥要不要清,都得拿出方案来。
市里协调专家,县里出人出力,这个事得给老百姓一个明确的时间表。"
"是!"
孙连城又转向环保局长:"这次的事出了,得给全市提个醒。
你们拿个方案出来,一个月之内,全市化工企业的排污口、排污许可、环评批复,全部摸一遍,逐个过筛子。
有问题的,该停的停,该改的改,该关的关。别等出了事再来救火!"
"是!孙书记,我们回去就布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孙连城身上。
孙连城说完这几件事,没有再往下说。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座的人缓缓开口:
"同志们,今天这个事,我不多骂了,骂解决不了问题。"
"我就说一句话。"
"翠屏镇的老百姓,把地种好、把湖养好是他们的本分。
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把他们的地看好,把他们的湖看好,是我们的本分。"
"今天,我们的本分没做到。"
"这个责任,该是谁的谁就担起来。
担不起的,这个位子就别坐了。"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孙连城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脆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吴迪:"散会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吴迪应了一声,收拾本子跟了出去。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孙连城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镇政府门口,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罗新站在旁边,小声说:"书记,要不先回市里?明天还有个会。"
"不急。"
孙连城抽了一口烟,"你让吴迪过来一趟。"
罗新应了一声,去了。
不一会儿,吴迪小跑着过来,站在孙连城面前低着头:"书记。"
"抬头。"孙连城说。
吴迪抬起头。
孙连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天在田埂上蹲了一天,看出什么了?"
吴迪愣了一下,小声说:"……看出老百姓的日子难。"
"光看出难没用。"
孙连城说,"得看出自己该干什么,会看的人才知道自己的活儿该往哪儿使。"
吴迪低着头,没敢接话。
孙连城又问:"今天的事,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吴迪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
"书记,是我工作没做好,我认。"
"你是工作没做好?"
孙连城说,"你告诉我,你是不知道还是没当回事?"
吴迪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之前,我隐约听镇上的干部提过一嘴,说天元化工的水有点问题。
可那时候,我没往深里想,觉得有环保部门盯着,出不了大事。我就……就没管。"
"你没管。"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平平的,
"你一个县委副书记,听到'水有点问题',你没往深里想。
你觉得有环保部门盯着,出不了大事。
好,那今天的大事是谁出的?"
吴迪低着头,不敢吭声。
"吴迪。"孙连城叫了他一声。
"你说,我把你从京海带过来,放到临山县,是让你来干什么的?"
"……历练。"
"历练什么?"
吴迪想了想,说:"学本事。"
"还有呢?"孙连城问。
吴迪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是让你来担事的!"
孙连城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几分,
"历练不是让你来混资历的!你是县委副书记,不是你那个办公室里养尊处优的牌位!你
在县里待着,全县的风吹草动你都该心里有数!你听到'水有点问题',你就该去看一眼!
你就该问问是什么问题?多严重?谁在管?"
"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那你这个副书记跟庙里的泥菩萨有什么区别?!"
吴迪的眼圈红了,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还有,我问你。"
孙连城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天元化工跟县里有没有人走得近?"
吴迪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
"……我、我隐约听人说过,说佟铁柱跟县里一个领导沾着亲戚。
具体是谁,我没打听。"
"没打听。"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没打听?"
吴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孙连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那股火又慢慢地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说你。"
孙连城的声音缓下来,"不是给你留面子,是给你留个机会。"
"翠屏镇这一摊子,我交给你了。
安置、赔偿、治理,你盯到底。办好了是你将功补过;办砸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可那意思,吴迪懂。
吴迪重重地点了点头:"书记,我记住了。"
"去吧。"孙连城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