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又响起一片叫好声。
一个老大爷挤到前头被拦住，他举着手里的枯稻子，声音发颤：
"孙书记，我不怕等，我就想问问，我这地，明年还能不能种？"
孙连城看着他说："大爷，你这地能不能种，得听专家的。
专家说能治，我们治；专家说治不好了，我们给你换地、给你补偿，保证你明年有地种、有饭吃。
这个话，我孙连城说到做到。"
老大爷听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把枯稻子往怀里一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旁边的人赶紧去扶他。
一个中年汉子又喊："孙书记，那赔偿呢？怎么赔？赔多少？谁说了算？"
"赔偿的事，市里定标准，县里出方案，镇里入户核实。"
孙连城说，"标准只有一个：不让翠屏镇的老百姓吃亏。
谁家该赔多少，明明白白写在纸上，贴在村口。
你们要是有异议，随时找工作组，找我本人。"
一个中年妇女挤到前头，声音发急："孙书记，我家不光是田！
我还有一口鱼塘，塘里的鱼也翻白了一大片！那塘也算不算？"
"算。"
孙连城说，"地、湖、鱼塘、牲口，凡是受了这次污染的，都在核实范围里。
你记好你家的情况，回头找工作组登记，一样都不会漏。"
话音刚落，又有人喊："孙书记，我家牛喝了那湖里的水，今早就蔫了，不吃食，这算不算？"
"算。"
孙连城说，"牲口也在核实范围。
你们村支书把这家记下来，回头兽医站的人上门看。"
中年妇女听了，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连连点头："那好，那好……"
"还有，今年大家的地没了，生计怎么办？"
孙连城又说，"市里会安排：第一，受灾户的临时救助，今天就开始发；
第二，组织务工，愿意出去打工的，市里联系企业，统一安排；
第三，明年的种子、化肥、农资，市里统一调配，保证大家不误农时。"
一个年轻后生喊："孙书记，出去打工，去哪儿？工钱能保证吗？家里老人孩子怎么办？"
"工作组会跟市里的企业对接，劳务站点就设在镇上。"孙连城说，
"工钱、工种、用工期限，白纸黑字写在合同上，干多少拿多少，少一分你找工作组。
家里有老人孩子走不开的，不勉强出去，镇上会安排一批临时岗位，
参加清污、捞鱼、巡湖这些活儿，照样拿工钱。"
那后生听了，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举着手："书记，我、我家老头子瘫在床上，出不了门，那个救助钱，谁帮我们领？"
孙连城看了一眼罗新："记下来。
回头跟村干部说，这家的情况，干部上门去办，不用老人家跑腿。"
罗新应了一声，赶紧记。
一个年轻后生扯着嗓子问："孙书记，那要是厂子后面有人呢？查不查得动？"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说："查不查得动，你后头看着。
我孙连城要是在这个事上软了半分，你到市委大院门口骂我。"
人群里哄地一声笑了，紧接着又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孙书记，这话够爷们儿！"
"我们信你！"
孙连城冲人群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人群里有人喊："孙书记，慢走！"
还有人低声说："这书记倒像是真办事的。"
一个老太太拉着旁边人的袖子说："我活了七十多，头回见这么大的书记，穿着球衣就来看咱老百姓。"
旁边的人点头："是啊，人家这是从球场上直接赶过来的，衣服都没换。"
孙连城听见了，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罗新赶紧迎上来，把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书记，喝口水。"
孙连城接过来，拧开盖，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问："邱广田呢？"
"被带下去控制住了。"
罗新压低声音，"县里那边问怎么处理。"
"停职。先停职配合调查。"
孙连城说，"他那个党委书记，从今天起先停职检查。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是。"
"还有，"
孙连城又说，"天元化工那边，公安盯着。
老板的口供、排放记录、危化品台账，一样都不能少。重点给我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查查他们排了多久了。"孙连城的声音沉下来，
"要是排了三年五年，县里镇上愣是没人发现，那这背后就不是一句'失职'能糊弄过去的。"
罗新心里一凛："明白了，书记。"
孙连城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湖面沉默了半晌。
现场的处置还在继续。
监测车在田埂上穿梭，公安在厂房里翻找证据，干部们拿着花名册，挨家挨户地登记受灾情况。
警戒线外，老百姓还没散，可那股躁动劲已经慢慢平复下来了。
有人在听干部讲赔偿政策，有人在打听自家那几亩地算不算数，
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抹着眼泪，又像是看到了点希望。
吴迪带着几个人，蹲在田埂边跟一个老农说着什么。
那老农情绪很激动，挥着手，嗓门挺大。
吴迪没有还嘴，就那么听着，一边听，一边往本子上记。
记完了又掏出自己的手机给老农拨过去，说："大爷，这是我电话，您存着。
您家的事，我盯着，您随时找我。"
老农接过手机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这个年轻书记，半信半疑：
"你说的话，能算数不？"
"大爷，您家的地，我今儿记在本子上了，明儿还有人上门核实。"
吴迪说，"核实完了，该赔多少一分不会少您的。
要是少了一分，您打我电话骂我。"
老农听了，没再说话，把号码存进手机，又看了吴迪一眼，转身走了。
孙连城远远看着，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这孩子是他从京海带来的。
他一手带出来的人，他比谁都了解。
吴迪不是那种坏孩子，他就是年轻，就是还嫩，就是到了县里，还拿不出那种"这事归我管"的担当来。
专职副书记，名头好听，可说白了是个配搭，不是主官。
出了事，他确实不是第一责任人。
可孙连城还是觉得堵得慌。
他带人下来历练，是让他学本事、攒资历的，不是让他来混日子的。
翠屏镇出了这么大的事，吴迪在县里，就真的一点风声没听到？
他是专职副书记，不主抓环保，可他是县领导，
他住的那个楼里，谁不知道翠屏镇有家化工厂？谁不知道那厂子的水是黑的？
知道还是不知道？
这话，孙连城没当着人问，他得给吴迪留着脸。可这个问号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
傍晚的时候，现场会商会在翠屏镇政府的会议室里开。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个简陋的屋子，墙皮都起泡了，摆着一圈长条凳，
中间一张旧桌子，桌上摊着几张地图。
屋里坐满了人，烟气缭绕，气氛沉闷。
吴迪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个本子，一直在记。
孙连城进门的时候扫了他一眼，他笔都没停。
市生态环境局局长先汇报："孙书记，初步监测结果出来了。
污染源基本锁定，就是天元化工的废液池泄漏。
废液顺着排洪沟泄出来，一部分进了水渠，灌进良田；
一部分直接进了翠屏湖。
初步估算，受污染的良田超过一千二百亩，湖面污染面积还在扩大，得等进一步的监测数据。"
"泄漏？还是偷排？"
孙连城问，"这两个说法可不一样。"
"这个……"
环保局长斟酌了一下，"从现场看，废液池有破裂的迹象，但也查出了暗管接出去的痕迹。
初步判断，是长期偷排加这次废液池破裂，两样都有。"
"长期偷排。"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个'长期'是多久？"
"从现场暗管的锈蚀程度看，怕是有些年头了。
具体时间，得等公安那边查企业的记录，我们这边从排污痕迹上也能推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