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太原城。
第一军司令部。
司令官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门口的副官已经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手里拿着一份例行通报，却始终没有推门进去。
他不敢。
从昨天下午那份报告交上去之后。
梅津美治郎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
华北方面军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大本营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种沉默让梅津美治郎比接到任何责备都更加坐立不安。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不停地看桌上的那部电话。
黑色的电话机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坐下，又站起来。
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两行，又放下。
在这种反复的煎熬中。
时间变得极其漫长。
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小时那么难熬。
梅津美治郎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外面。
他脑子里反复翻涌着各种念头。
寺内寿一会怎么处理他？
撤职？
调回大本营？
还是直接送上军事法庭？
每一种可能性他都想过，每一种都没有把握。
他和寺内寿一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好。
寺内寿一一直对他有意见，从上次香月清司的事开始，就一直不待见他。
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寺内寿一一定会借题发挥。
想到这里。
梅津美治郎的心里哇凉哇凉的。
他从军多年，一步步爬到第一军司令官的位置。
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处理过无数种复杂的局面。
此刻才发现。
等待判决的滋味，比打了败仗还要难受。
这种焦躁感在他胸腔里不断地翻涌，找不到出口。
他几次想拿起电话拨给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问一问情况。
但每次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主动打电话去问自己的处理结果，这种事做出来太掉价了。
他堂堂一个第一军司令官，陆军中将，不能做这种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重新坐下。
拿起桌上那份已经看了无数遍的作战地图，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不过，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力。
他放下地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电话响了。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骤然响起。
梅津美治郎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瞬间睁开，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
铃声还在响着。
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
梅津美治郎的手伸向话筒，但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话筒，声音平稳。
“我是梅津美治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梅津君，我是寺内寿一。”
梅津美治郎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一下。
“司令官阁下。”
电话那头的寺内寿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报告我已经看了。”
梅津美治郎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报告写得很实在，没有推卸责任，没有掩饰，这一点做得不错。”
寺内寿一的声音不紧不慢。
“但你也知道，两个旅团被全歼，这种损失不是一份报告就能交代过去的。”
梅津美治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明白，司令官阁下。”
“大本营那边已经讨论过了。”
寺内寿一继续说道。
“他们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激烈。”
“有人提出要追究你的责任，有人认为应该把你调回大本营。”
梅津美治郎的牙关咬紧了。
他等着寺内寿一说出最后的决定。
但寺内寿一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了一下。
“不过，我替你挡了一下。”
梅津美治郎的呼吸微微一滞。
“司令官阁下……”
“你先别急着谢我。”
寺内寿一打断了他。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考虑华北战局的整体需要。”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现在把第一军司令官换掉，换一个人来接手，从头熟悉情况又得花时间。”
“新二师还在晋西北，我们总得有人去对付他们。”
“而且，如果把这件事闹大了，对方面军的面子也不好看。”
梅津美治郎安静地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寺内寿一的意思。
寺内寿一不是不想处理他，而是暂时不能处理他。
换人的代价太大，而且换上来的人未必比他强。
所以，寺内寿一选择给他一次机会。
“司令官阁下，我明白。”
梅津美治郎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寺内寿一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梅津美治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司令官阁下请说。”
寺内寿一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
“第一，守住现在的地盘。”
“山西的防区不能有任何闪失。”
“新二师那边暂时不用再进攻了，但其他方向必须稳如泰山。”
“如果在你将功赎罪期间再出一寸差池，就不用我多说了。”
“嗨。”
“第二，尽快立功。”
“不论是什么功，打掉晋绥军一支部队也好，消灭一股游击队也好。”
“我要看到战果，大本营也要看到战果。”
“只要你手里有战果，我就能替你说话。”
“至于战果大小，你自己把握。”
“嗨。”
“第三。”
寺内寿一的语气顿了一下。
变得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第三，想办法除去新二师。”
梅津美治郎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但有一点，前提是必须有把握。”
“如果没有把握，不许动手。”
“第118旅团和第39旅团的教训已经够了，我不想再收到其他旅团被全歼的报告。”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梅津美治郎赶紧表态。
“我明白，司令官阁下。”
“新二师在晋西北已经扎下了根，短期内我确实没有把握吃掉他们。”
“但我可以用其他方式对付他们。”
“什么方式？”
“刺杀！”
寺内寿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办法你自己想，我只看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梅津君，我把话说在前头。”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这一次你再干不出成绩来，下一次我在大本营面前，就不会再替你说话了。”
“嗨。”
梅津美治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多谢司令官阁下。”
“不用谢我，把事办好就行。”
电话挂断了。
话筒里传来一阵嘟嘟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