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产？“小龙的声音沉下来，“八百吨的货等着出，停产一个月，违约金能压死咱。“
“所以，“小芳看向李享知，“爹，光补手续，不是办法。“
李享知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仨，觉得咱家这几年，是靠着什么站住的？“
三人一愣。
“靠的是货。“小龙说。
“靠的是账。“小芳说。
“靠的是客户。“小军说。
“都对。“李享知说，“可这些东西，都是软的——货卖出去才叫货，账记下来才叫账，客户认下来才叫客户。这三年，咱的根是扎在'别人嘴里'的：说咱行，咱就行；说咱不行，咱就难。“
他顿了顿：“挂靠，就是这根'别人嘴里'的藤。藤上结的瓜再大，藤一断，瓜就摔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小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爹，“小芳轻声问，“那咱，怎么把藤换成根？“
李享知没有正面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那是昨天傍晚，邮电局送来的，川航章处长的亲笔信。
“章处长来信了。“他说，“川航在省城设了航食基地，要配一批航空食品供应点。他问咱家，愿不愿意接——机上餐食、饮料、点心，按民航标准做。“
“航空食品？“小龙的眼睛亮了，“爹，那可是硬标准——卫生、包装、冷链，一样都不能差。可要是咱能接下这摊子，那可就不是街道下头的食品厂了，是给飞机供饭的厂子！“
“章处长还说了，“李享知看着三个孩子，“民航系统要的是正经企业：独立法人、合规账目、健全章程——一样都不能少。他敢把这单子递给咱，就是看咱这三年，货是实打实出的，账是实打实记的。“
“爹，您的意思是——“小军反应快，“咱借这个由头，把厂子从街道名下彻底摘出来，立一个正正经经的公司？“
李享知点了点头：“挂靠这张函，是堵路的风。咱不跟它硬顶——咱绕过去。航食这块牌一立起来，咱就是正经八百的航空配套企业，街道那边的关系，公事公办地解干净。到时候再有人来查挂靠，查的就是一家有执照、有章程、有账目的正经公司——查无可查。“
“那钱呢？“小芳问，“航食基地要投入——厂房改造、设备、冷链，不是小数目。实业盘刚缓过来，银行授信还挂着，再抽一笔……“
“钱从资本盘出。“李享知说。
小芳“腾“地站起来：“爹！资本盘是过冬的——您自己立的规矩！“
她站着，胸口起伏着，好半天才又坐下。手指在桌上那三条线上来回划——她画了它，守了它，为它跟爹顶过嘴。如今，爹要亲手动它了。
“爹，“她的声音低下来，“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怕——资本盘动了，万一冬天来了，咱拿什么过？“
“所以我把五百一十万留下。“李享知说，“小芳，两百万换一个'正经身份'，换完了，剩下的钱才真是咱的。这买卖，不亏。“
“规矩是我立的，我改的也是它。“李享知平静地看着她，“小芳，你守资本盘守得对，可你想过没有——资本盘的钱，趴在那儿，是死的。咱们这一关，不是钱的问题，是'身份'的问题。身份不立住，多少钱都是漂的；身份立住了，钱才是自己的。“
小芳张了张嘴，又闭上。她重新坐下，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说：“那……出多少？“
“航食公司注册资金两百万。“李享知说，“从资本盘出两百万，剩下五百一十万，加上豫园那批票，还是咱的底。小芳，你算算，这个底，够不够过冬？“
小芳低头，在纸上写写划划，好一阵子，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爹，够了。只要实业盘不塌，这两百万投下去，三年能赚回来——而且，这钱从'趴着的'变成'转起来的'，往后就是咱的根。“
“那就这么定了。“李享知说，“小龙，航食车间的标准你拿主意，按民航的来，一条都不能差；小军，章处长那边你去对接，把咱厂的资质材料递过去，嘴甜一点，腿勤一点；小芳，注册的事你跑——工商、税务、银行，一样一样办。十五天的申报期，咱赶在前头。“
“是！“三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劲。
接下来的半个月，省城的梧桐叶子落尽了，可李家的堂屋，天天亮到后半夜。
小芳抱着材料，工商局、税务局、银行，一家一家跑。注册航空食品公司，比想象中麻烦：要验资、要章程、要经营范围、要法定代表人签字——她一趟一趟地磨，磨到人家窗口的小姑娘都认得她了，一见她就笑：“李会计又来了？这回带齐了吧？“
最难的是验资。两百万的注册资金，银行要开验资证明，工商要验原件，税务要建档——小芳夹着那一摞材料，在三个部门之间来回倒，光印章就盖了七处。她后来跟李享知说：“爹，这半个月，我把省城的衙门都走熟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工商局三楼的厕所。“李享知听着，没笑，说：“走熟了就好。往后，咱家的公司会越开越多，这条路，早晚还得走。“
小军蹲在邮电局，一封一封地发电报、打电话。章处长那边松了口，说要先看样品——小军连夜把桃酥、蜜饯、罐头各打包一份，走航空件寄过去，附了一封信，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俄语腔调写的中文：“章处长，东西您尝尝，不合口味，我再改。“
小龙最忙。航食车间的标准比普通食品厂严一大截：地面要贴瓷砖，墙面要刷涂料，工人要戴帽子口罩，进出要换工作服消毒。他把原来的桃酥车间整个腾出来，带着工人干了一个礼拜，硬是把一间老车间改成了亮堂堂的航食车间。老孙头看着新装的紫外线消毒灯，直咂嘴：“乖乖，这是给皇帝做饭呢？“
“给飞机做饭。“小龙说，“比给皇帝做饭还讲究。“
章处长是挂牌前三天来的，没带司机，一个人坐班车来的。李享知陪他看了航食车间——小龙戴着白帽白口罩，正盯着新装的紫外线灯发呆，见有外人进来，脱了口罩就要过来，被章处长摆手止住：“你忙你的，我看看。“
章处长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出来才开口：“李老板，你这车间，比我预想的好。就是一样——“他指了指墙上，“这儿，要挂个'生产许可证'，民航认这个，不认牌子。“
“办。“李享知说，“十五天内，送到您桌上。“
章处长点了点头，临上车，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们家那桃酥，我尝了——比我儿子从上海买的还香。“
就这一句话，小军得意了好几天，逢人就说：“章处长夸咱家桃酥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一辆小货车停在厂门口，下来两个人，抬着一块用红绸子盖着的牌子。小芳迎上去，签了字，看着他们把牌子挂在大门右侧——“省城民航食品配套有限公司“。
挂牌那天下午，小芳把新公司的第一笔账立了起来——验资款两百万，从资本盘划出，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她在账本第一页写了个“正“字，写完，又端详了一会儿，才合上。“正“字，是她爹教她的第一个字。
红绸子揭开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铜牌上，“民航食品配套“几个字锃亮锃亮的。工人、联营厂的谭厂长、老作坊的张顺，都围过来看，啧啧地议论。
“李老板这是又办大厂了？“
“不是办厂，是办公司了！你看这牌子，民航的！“
“以后咱做的罐头，是给飞机上的人吃的？“
李享知站在人堆外头，没往前凑。他看着那块新牌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年前，他揣着一张皱巴巴的批件，站在乡镇企业局的门口，心里没底；如今，他站在这儿，面前是一块正规公司的牌子，底下是一摞摞盖了红章的执照、章程、税务登记证。
野路子，终于走到正规军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李享知抬头，看见几个穿中山装的人走进来，当先一个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笑容可掬：“李老板，恭喜恭喜！我们是市工商局的，来核实一下贵公司的注册情况——顺便，那个挂靠申报的函，您收到了吧？“
小芳快步走过来，站在李享知身侧。李享知伸手跟她要过那摞材料，递过去：“收到了。您看，这是我们的执照、章程、验资报告——李记食品厂的挂靠关系，我们已经在申报表上写明，并且，正式脱离街道，另行注册了民航食品配套公司。所有材料，一式三份，备着您查。“
眼镜接过去，翻了翻，又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一点认真的神色：“李老板动作快啊——别人家还在为挂靠头疼，您倒好，直接换了身衣裳。“
“衣裳换了，人还是那个人。“李享知说，“厂还是那个厂，货还是那个货。您要查，随时查。“
眼镜合上材料，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材料我带回去，按程序核。李老板——“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您是省城头一个，不等人家上门，自己先把牌立正的。这趟，查不出问题，就是没问题。“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小芳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背影拐出巷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汗湿了。
“爹，“她小声说，“咱这关，算过了吗？“
李享知看着新挂的铜牌，阳光照在上头，晃得人眯眼：“过没过，还得看往后。可至少——“他顿了顿，“咱站的是明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