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他说话算话，三根枝子，他一根都没伸手。
小龙那边，机器改造完，产量上来了，可他没歇着——白天泡在车间，晚上跟老孙头琢磨新压轮，说是“压轮要调到最合适那道，一辈子都差一道“。八月那批罐头，质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谭厂长看着报告，直咂嘴：“老李，你们家这质量，省城头一份。“
谭厂长是半个月前来串的门，一进门就拉着李享知的手不撒开：“老李，你们家那新机器，借我瞅瞅！我听说你大儿子改的封口机，一天多出一千四百罐？“李享知带他看了车间。谭厂长绕着机器转了三圈，回去就跟自家厂里开会，说“咱们也改，学人家的“。张顺那边更直白，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李老板，红烧肉这边锅不够使了，您看是不是再添两口？“小龙接了电话，闷声说：“添，钱从实业盘出——张叔，锅要大的，别糊弄。“
小军那边，十一月中旬的莫斯科机票订了。格列夫帮他约了两位买家，一位是别洛佐夫的朋友，想看看蜜饯；一位是卖奶制品的，说“你们的桃酥在我们那儿能当礼物卖“。小军天天蹲在墙根背俄语，背得嗓子都哑了，还自己编了套“讨价还价手册“，中俄文对照，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小芳那边，工行授信八十万批下来，她没急着用，反而先把利息算了个清楚——“授信是备用的，不是拿来花的。预付款七十六万先顶着，能不动银行的，就不动。“
挂牌的前一夜，李享知把三个孩子叫到堂屋，没别的事，就让他们各说各的——这一个月，干成了什么，卡在哪儿。
小龙先说：“机器改完了，一天五千六百罐。卡在原料上——白糖涨了两分钱，我让老孙头跑了两趟糖厂，签了整年的价，省了一千三。“
小芳说：“授信八十万批了，没用。卡在账上——联营厂的结算单老晚，我定了规矩，每月五号前必须交账，拖一天扣一分。“
小军说：“莫斯科的票订了。卡在签证上——护照要单位盖章，咱家厂子刚换了执照，我跑了三趟派出所。最后是街道办帮着开的证明。“
李享知听完，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三个孩子看着他，等着下文。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慢慢说：“你们仨，这一个月，都没来找我。“他顿了顿，“这就比什么成绩都强。“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小军先反应过来，咧嘴笑了：“爹，我不是说了嘛，求您我管您叫……“他话没说完，被小芳一胳膊肘捅在腰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李享知也笑了：“行了，都早点睡。明天，还有大事。“
“爹。“小芳收拾完单据，忽然说，“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家现在，三根枝子，各长各的。“小芳斟酌着字眼，“厂子是小龙在管，客户是小军在跑，钱是我在管——可这三根枝子，是长在一棵树上的。万一哪天，哪根枝子被风吹折了……“
“你怕的是哪根？“李享知问。
小芳没接话，低头看着那张表，半晌才说：“我怕的，是风。“
李享知心里一动。他想起前世——那一年，也是秋天，他的厂子刚有点起色，一股风下来，说查什么，就查什么。他那时候不懂，跟人家硬顶，顶得头破血流，厂子也散了。这一世，他早想明白了：风来了，别硬顶，也别硬躲——把根扎深，把身子放低，风过去了，树还站着。
“风不可怕。“他开口，“怕的是根浅。咱家这棵树，根扎得深不深，就看这一回了。“
这天下午，电话先响了。是王素芬打来的：“李老板，听说街道办往您那儿送了张挂靠登记表？“李享知说送来了。王素芬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这回收紧，省里动了真格的。您那边，早填早踏实——我听说，有人家藏了三年没敢动，这回怕是藏不住了。您这边，算是走得靠前。“
“知道了。“李享知说，“谢谢您惦记。“
挂了电话，他坐回条桌前。窗外，梧桐叶子又落了两片。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前些日子，街道办送来的那张《挂靠情况登记表》，他让小芳领回来，一直没填。
“这个，“他拿着那张表，走回条桌前，“你觉得该怎么填？“
小芳接过表，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上面说，凡挂靠在集体名下的个体、私营企业，要如实申报，逾期不报的，按相关规定处理。爹，咱厂当初成立的时候，挂靠在街道名下——这要是填了，咱还算是街道的厂子吗？“
“填不填，厂子都是咱的。“李享知说，“可填了，就得照规矩来——工资、社保、账目，都得摆到台面上。不填……“
他没说完，可小芳听懂了。不填，就是藏着掖着，这一关过不去，往后就是颗雷，不定什么时候炸。
“爹，您的意思是——“小芳抬眼。
“我的意思是，风来了，躲是躲不过去的。“李享知说，“咱不躲。咱把该办的办了，把牌子立正了——“
他话没说完，院门被人敲响了。
小芳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有点异样：“爹，省城工商局来的——挂号信。“
李享知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红头函件。小芳凑过去看，眉头一点点蹙起来：
“关于对全市乡镇、街道企业挂靠情况进行专项清理的函……“她念到一半，抬头看李享知，“爹，这就来了。“
李享知把函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指头在“限期十五日内如实申报“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窗外，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来得正好。“他说，声音不高，却稳，“小芳，去把三个孩子都叫回来——今晚，咱家开个会。“
“开什么会？“小芳问。
李享知把红头函件折好，放进口袋，笑了笑：“商量商量，咱家这棵树，接下来往哪儿长。“
当天傍晚，贺科长让司机捎来一句话：“水深。留神。“李享知让人捎回去四个字：“知道了，谢谢。“
司机走后，李享知站在院门口，看着暮色里长街尽头那几点灯火，忽然想起王素芬白天的话——“有人家藏了三年没敢动“。他摇了摇头。藏，是藏不过去的。他转身回屋，堂屋里灯已经亮了，三个孩子排排坐着，等着他说话。
小芳看着他，忽然就安心了——爹还是那个爹，天大的事，到他嘴里，都成了“商量商量“。
她应了一声，出门去了。院子里，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满地跑，她蹲下身，捡起一片金黄的叶子，看了看，又放下。
“风来了。“她自言自语，“可树，是立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