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军挠头，“哥，你说怎么办？“
小龙不说话，蹲在那儿磨压轮，磨了半天，闷声说：“老作坊张叔那儿，蜜饯锅空着两口。你去跟他谈，加个夜班，三天能赶出来。工钱你出。“
小军眼睛一亮，转身就跑。他跑到老作坊，跟张顺软磨硬泡了一下午，说破了嘴皮子，总算谈妥——加夜班，工钱翻倍，三天出货。他捏着那张手写的协议跑回来，往小龙面前一放：“哥，谈妥了！“
小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那协议收进兜里。晚上吃饭时，他难得地开口多说了两句：“小军，往后签单，先跟小芳对账，再跟我对产能。三样对齐了，再落笔。“
小军“嗯“了一声，没抬杠。他忽然发现，爹不伸手了，他跟哥之间，反倒得自己把话说圆——这比爹拍板，难多了，可也踏实多了。
李享知站在小楼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始终没伸手。等小军捏着协议跑回厂里，他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他正要转身回楼，忽然听见一阵汽车喇叭响。他抬头，看见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停在小楼门口——打头那辆是黑色的桑塔纳，车门开处，下来一个人。
祁永年。
同春食品厂的祁厂长，省工商联的执委，当初那个登门“掂分量“的老牌实业家。他穿着件深灰呢子大衣，笑呵呵地走过来，隔着老远就拱手：“李老板！恭喜恭喜！听说您把进出口的牌子挂上了，我特意来讨杯喜酒喝——来晚了，来晚了！“
“祁厂长客气。“李享知迎上去，握了手，“里面请。“
“不进去了，看一眼就走。“祁永年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那块新牌子，点了点头，“好字。李老板，您这三年，步子迈得是真快——食品厂、航食公司、进出口，三块牌子，一套人马，了不得，了不得。“
“都是慢慢走过来的。“李享知说。
“慢慢走？“祁永年笑了，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李老板，您在莫斯科签的那单，三百八十万——省城做食品的，谁不知道？您这是把道儿蹚开了，可也把别人的路堵了。“
李享知没接话，只笑了笑。
祁永年又看了看那块牌子，忽然压低声音，像是不经意地说：“李老板，省城这行里，做罐头的、做点心的、做蜜饯的，大大小小二十多家。您一家把俄国的大单子包圆了，剩下的，吃不着肉，汤总得喝一口吧？“
他说完，也不等李享知答话，拱了拱手，钻进车里，走了。桑塔纳碾着雪泥，拐出巷口，喇叭声渐远。
李享知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车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里出来，站在他身后，小声问：“爹，祁厂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享知说，“咱这棵树，长起来了。树大了，风就来了。“
“风？“小军皱眉，“什么风？“
李享知没答话，低头看着脚边的雪。雪地上，祁永年的车辙印还清清楚楚，两道黑线，一直延伸到巷口。
“小军，“他忽然说，“你那本讨价还价手册，背熟了没有？“
“背熟了。“小军一愣，“爹，您问这个干吗？“
“背熟了就好。“李享知说，“明年，用得上。“
他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挂的牌子——“省城李记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清漆上，泛着温润的光。
“牌子挂上了。“他自言自语，“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小芳站在二楼窗口，看着祁永年的车走远。她手里捏着那本新立的账本，翻到第一页，上面是她昨天写下的字：“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李记进出口，立。“
她想了想，在“立“字旁边，添了两个字：“立稳。“
“爹说得对。“她合上账本，看着窗外雪地里那块新牌子，“树大了，风就来了。可根扎得深，风就吹不倒。“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红纸屑打了个旋。他紧了紧衣领，进了楼。身后，那块新牌子立在雪里，稳稳当当的——像一棵刚栽下的树，根还浅，可已经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