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他我残响之中。
顾长烬在窗边站了片刻,转身取下了床头那柄旧剑。
剑刚入手,这具身体的肩、肘、手腕便自行调整了位置,动作熟练得不必经过思考。
原来的那个“他”,剑术应该不差。
顾长烬把旧剑系在腰间,推门下楼。
客栈大堂比长街上还要热闹。
跑堂端着两碗热汤在人缝里穿行,掌柜低头拨着算盘,角落里几名穿短打的江湖人已经喝空了两坛酒,说话声一阵高过一阵。
“听说今年的主灯足有三丈高,单是糊灯的彩纸,就从南边运来了二十车!”
“灯有什么好看的?我听说今晚登台的是玉春班,那位唱青衣的柳姑娘才叫………”
“你昨晚还说是金玉班。”
“昨晚是昨晚,今早我才得了准信!”
一桌人顿时笑骂起来。
另一边,两名带刀汉子正争论城南与城北哪一处灯楼更气派,争到后来,谁也说服不了谁,竟拍着桌子约好入夜以后亲自去比。
顾长烬从他们身边经过,跑堂恰好迎了上来。
“客官也去看灯火节?”
“灯火节?”
跑堂愣了愣,随即笑道:“客官是外乡人吧?今夜是城中一年最热闹的日子,家家挂灯,人人写愿。等广场上的烟火一响,大家便把天灯一同送上去,求的就是来年平安。”
他说着,朝门外看了一眼,语气里已有些迫不及待。
“您若想占个好位置,可得早些过去。再晚一会儿,怕是连广场的边都挤不进去。”
顾长烬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嘈杂声、热气与食物的香味一起扑了过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体验了,人间的烟火气。
他本能地想把感知铺开,结果,才突然想起来,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个有着金性的普通人罢了。
长街上的人却无暇思量这些。
卖糖人的老汉被几个孩子团团围住,一边转着糖勺,一边嚷着不许碰案板。
年轻父亲把女儿架在肩头,父女二人正为该买鱼灯还是兔子灯争得面红耳赤。
两名妇人隔着一筐新摘的果子讨价还价,吵得厉害,手里却还替对方扶着快要倒下的竹篮。
酒旗、红绸与尚未点亮的纸灯被风吹得一同摇晃。
这里的每一声笑骂,都真实得不像样。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几声吆喝。
“让一让!灯架过街!”
几名汉子抬着一座尚未扎好的竹制灯架横穿长街,人群顿时向两侧挤去。
顾长烬刚避开一根探出来的竹竿,剑鞘便被身旁挤来的竹篮撞得一偏。
与此同时,一个抱着油饼的孩子从灯架底下钻出,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腰侧。
孩子不过十来岁,怀里的饼没掉,人却被撞得退了两步。
顾长烬随手扶住了他的肩。
“公子恕罪!”
孩子抬起头,连忙作了两个揖。
“小的赶路太急,冲撞公子了!”
“无妨。”
顾长烬松开手。
孩子又道了一声谢,抱紧油饼,转身钻进人群,三两下便没了踪影。
顾长烬没有在意,继续顺着长街往前走。
没走多远,一股浓郁的肉香便从路旁飘来。
铁鏊上的油花滋滋作响,揉碎的葱肉被压进面饼,边缘煎得金黄焦脆。
摊主用木铲一翻,热气带着香味扑开,连经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顾长烬脚步一停。
这具身体,也很合时宜地传来一阵饥饿。
残响的秘密可以慢慢查,肉饼刚出锅的时候,却不能等。
“来一张。”顾长烬说道,“肉多些。”
“好嘞!”
摊主麻利地挑了一张最厚实的,用油纸一裹,递到他面前。
“六文。”
顾长烬伸手摸向腰间。
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去,原本系在束带内侧的半旧钱囊早已不见,只剩一截被利器割断的细绳,孤零零垂在那里。
摊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手腕一翻,又把肉饼收了回去。
“我就知道。”
顾长烬抬头:“你知道?”
“你们这些带刀佩剑的江湖人,吃东西时个个豪气,到了付钱的时候,不是钱袋丢了,就是同行随后便到。”摊主护着肉饼,这套话说得无比熟练,“小本买卖,概不赊账。”
“我的钱袋确实丢了。”
“方才撞你的那个小崽子拿的。”
顾长烬沉默了一下。
“方才那个拿油饼的小崽子?”
摊主朝巷口抬了抬下巴。
“我见他从摊前钻过去,就知道你待会儿准得回来摸腰。那小子手快,灯架一挡,挨一下的人通常连钱囊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顾长烬看了看他手中的肉饼。
金性只能让自己不死不灭,却没办法替自己变出六枚铜钱。
他又看了一眼孩子消失的巷口,细绳断得极齐,灯架、人潮、竹篮和那张油饼都被对方借得恰到好处。
小小年纪便有这份手法,倒不像临时起意。
“罢了。”
顾长烬转身便走。
至于那个孩子,他已经记住了模样。
只要人还在城中,早晚能找到。
摊主在身后喊道:“少侠,找回钱再来!晚些可就只剩素馅了!”
他顺着人流一路来到长街尽头。
此时的广场已经被一圈圈木架围了起来。
长绳横过屋檐,数百盏尚未点亮的灯笼挂在上面,被风一吹,彼此轻轻碰撞。
官差守在几辆装满烟火的车旁,不许孩子靠近。
搭台的工匠挥汗如雨,戏班则在另一侧试着锣鼓,一声脆响,便惹来围观百姓的一阵喝彩。
更多人围在长桌前写愿签。
有人求来年高中,有人求生意兴隆。
一名妇人不识字,便请桌后的老先生代写“家中老父无病无灾”。
旁边的小姑娘踮着脚,非要再添上一句,让自家的花猫也平平安安。
最中央,一座足有数丈高的主灯已经搭出了轮廓。
顾长烬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
长街两侧,一扇扇门户都已挂好了新灯。
门槛之后,有老人晒着太阳,有妇人低头择菜,也有孩子抱着刚买来的纸灯,欢天喜地跑进家门。
可顾长烬记得很清楚。
在那场向天倒流的黑雨里,这些门户会全部敞开。
每一道门后,都会跪着一个没有面孔的黑影。
眼前正在架设主灯的位置,正是那个白衣青年最后站立的地方。
“少侠。”
替人写愿签的老先生忽然叫住了他,递来一张空白的红纸。
“你也写一张吧。求财,求姻缘,求个前程,写什么都成。”
顾长烬没有接,只问道:“写得最多的是什么?”
老先生乐了,提笔蘸墨。
“过日子的人,还能求什么?”
他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
来年平安。
恰好一阵风穿过广场,吹得满架愿签哗哗作响。
相同的四个字在顾长烬眼前接连翻起,从主灯之下一直延伸到长街深处。
所有人都在等今夜点灯。
整座城都在等一个平安的来年。
一切都显得如此繁华,如此美好。
美好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