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万象道界之外,一艘船身染血的灵舟正在云海间缓缓前行。
出去时,船上还有四十余名弟子。
如今甲板上只剩二十多人,其中大半带伤。
谢闻川站在船头,远远看见万象道界的轮廓时,本以为这一趟总算可以安生些了。
可等灵舟真正靠近,他才发现今日的万象道界,与他们离开时截然不同。
轰隆隆。
一道道横贯虚空的界门全部洞开。
最先从界门中驶出的,是十二艘足有千丈长的万象战舟。
舟身上仙纹密布,数以万计的宗门道兵立于两侧,三位玄仙坐镇阵眼,一名地仙则站在最前方,手托一枚不断变换方位的山河法印。
战舟之后,又有一头头背负宫阙的仙禽振翅而出。
更远处,天仙法域横压虚空,只能看见一道道高悬于云海之上的恢宏虚影。
那些平日里寻常弟子数千年也未必能见上一面的天仙。
此刻却接连走出万象道界,各自领着门人、道兵与附属宗门,朝不同方向破空而去。
旗幡遮天,仙光成潮。
界门两侧,还有数十面万象玉碑悬空而立。
每当一支队伍领命离开,碑上便会多出一行文字:去往何地,攻哪一座道场,由谁领军,破山、斩仙、灭宗又各记多少战功。
一道道名字才刚亮起,便有宗门执事抱着成堆的法旨往来奔走。
丹药、战阵、破界仙器不断从后方送上战舟。
整个万象道界如同一尊彻底苏醒的庞然大物,正把积攒了无数年的力量一层层展露出来。
他们这艘刚从秘境归来的灵舟逆着大军前行,渺小得像洪流里的一片枯叶。
领队的地仙长老从船舱走出,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命人把灵舟降下三百丈,让开正中的界路。
前方恰有一支队伍经过,为首之人同样是一尊地仙。
谢闻川出发前曾在宗门大典上远远见过对方一次,当时此人端坐云台,身边玄仙环绕,连负责接引的真仙都只能低头候命。
可现在,那位地仙只是一支征伐仙军的领军者。
他身后跟着六宗修士、三十余艘仙舟,领到的任务也只有一个。
攻破玄契道统位于东南一域的七座别府,封存道藏,押回门人。
“这是第九百路了。”
身旁有弟子低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压制不住的震惊。
谢闻川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一支又一支仙军从自己面前驶过。
师尊于天外一战斩杀玄契,整个真仙界为之失声。
随后只落下一道法旨。
万象仙宗三十六尊天仙齐出,地仙、玄仙不计其数,连统御一域的大宗都要调集门人,赶赴玄契道统与月灵疆域。
他从前只知道金仙站在真仙界最高处。
直到今日亲眼看见这片洪流,他才真正明白,所谓“站在最高处”,究竟意味着什么。
谢闻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大乘极境。
距离成仙只差一步,可放在眼前这支仙军中,仍然算不上什么。
他也不曾因此自惭形秽,只觉得胸中那口气忽然顺了许多。
这样的师尊,是自己的。
这个念头多少有些俗气。
谢闻川却半点不觉得丢人,嘴角甚至还往上翘了一下。
旁人有这样的靠山,怕是得把名字刻在额头上。
他如今只是心里高兴,已经算很收敛了。
灵舟穿过界门,在接引仙台落下。
谢闻川先安顿好同行弟子,又与领队长老交接了此次秘境的伤亡名录。
等他回到自己的道子居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途中,他还特意去了一趟顾长烬的仙山,想把秘境之行当面禀明。
只是山门早已被云雾封住,那只负责迎客的白鹤站在雾前,告诉他仙君正在入定,任何人不得打扰。
谢闻川隔着阵法看了一眼,山中金光平稳,属于师尊的气机也没有半分衰弱,便没再强求,只把求见玉简留在了白鹤手中。
还没走到住处门前,他便停住了脚步。
院门外,拜帖已经堆到了石阶下面。
有宗门各脉送来的贺礼,有附属仙族的请帖,还有来自人族各域的大势力送来的请帖,还有几个此前与他连话都懒得多说的宗门天骄,言辞恳切地邀他改日论道。
最离谱的一家,连族中适龄女子的画像都送来了整整三册。
谢闻川随手翻了几封,起初还有些受用,看得多了,反倒没了兴致。
这些拜帖上写的当然是他的名字。
可这些人真正敬畏的,是那个能因为亲传受辱,提剑斩掉一尊金仙的师尊。
以前的谢闻川若收到其中任何一封,恐怕都要认真衡量对方所图,再盘算自己能换到多少好处。
现在他却只觉得这些人的消息实在太慢。
月珩死前,他们没来。
玄契死后,门槛倒快被踩破了。
谢闻川让侍从把东西全部收进偏殿,独自进了静室。
石门合拢,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玄老?”
识海深处,那颗布满裂纹的灰白石珠一片寂静。
“已经回到宗门了,你还准备睡到什么时候?”
依旧没有回应。
谢闻川以神念轻轻触碰石珠,只听到一阵空荡荡的回声。
玄老像是彻底睡了过去,又像是主动切断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自从师尊证得金性那日开始,玄老便明显比过去沉默了许多。
等到玄契真正陨落,他更是彻底缩回石珠,连谢闻川斩杀月珩时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谢闻川盯着石珠看了片刻,脑中又浮现出那张曾被薄雾遮住的脸。
清瘦、苍老,左眉尾缺了一小截,额心还有一道极浅的竖痕。
玄老帮过他许多次。
这份情,谢闻川认。
可一个连真名都不肯说的人,偏偏住在自己的识海里,还对金仙之事了解得异乎寻常。
若连查都不查,未免也太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了。
“你不说,我自己找。”
半个时辰后,谢闻川来到了宗门藏经阁。
守阁的地仙长老一眼认出他,原本还靠在椅中的身子立刻坐直了几分。
“谢师叔?”
谢闻川如今听这个称呼已经顺耳了许多,开门见山道:
“我想查一批旧日仙人图录,越早越好。修行命数、气运和推演一道的,全部调出来。”
守阁长老没有多问,只把他的道子令放入阁中阵眼。
片刻后,八层禁制次第亮起,最上方又落下一枚金色篆印。
万象祖图确认了他的道子身份,也从宗门仙籍中认出了“万劫归一仙君唯一亲传”几个字。
“除三位仙君亲封的人物秘卷外,阁中旧日仙人图录,师叔皆可调阅。这已经是道子身份能够开启的最高一层。至于功法、战策与宗门密卷,仍按原有规矩封存。”
谢闻川点了点头,径直登楼。
藏经阁第八层没有书架,只有一面铺满整座穹顶的古镜。
谢闻川坐到镜下,先将“天地神算”“观命数盛衰”“断吉凶祸福”几个条件送入镜中。
数千卷旧录同时浮现。
有气运一道的宗门祖师,有替仙朝推演国运的天仙,也有终生钻研卜算、最终却死在自身劫数里的古修。
那些面孔在镜中一张张掠过,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没有一个能与玄老重合。
他又将修为限定在金仙境,旧录顿时只剩十余卷。
谢闻川盯着那“金仙”二字,迟疑了一瞬。
这道条件原本只是一次试探。
毕竟玄老对金性的了解太深,也太过笃定。
若不是亲自站到过那个层次,仅凭几册古卷,未必能把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最后,谢闻川闭上眼,将那张只见过一次的苍老面孔完整映入古镜。
嗡
镜中光影接连熄灭。
一卷又一卷旧录沉回黑暗,最终只剩一册蒙尘金卷,从古镜最深处缓缓落下。
金卷自行展开。
谢闻川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幅画像。
画中老人穿着宽大的黑白道袍,手持龟甲,眉眼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左眉尾缺了一截。
额心一道浅浅竖痕,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
与玄老一模一样。
画像旁的古字也随之亮起。
玄策,证诸世命痕之金性,善观众生气运,推一人祸福,演一世兴亡。
三十七万年前,此人独入归墟天门,自此再未现世。
其后真仙界未见金仙道化之兆,其金性也未曾在诸天重新显照,故宗门旧录不载其死,只列失踪。
谢闻川久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识海中的灰白石珠仍然沉寂,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金卷最上方,那行象征身份的金色大字,已经清清楚楚落进了他的眼中。
玄枢照命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