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平安……”
顾长烬低声念了一遍。
老先生举着那张红纸,笑呵呵地等着给他。
顾长烬看了片刻,最终接过笔,在另一张愿签上写下同样四个字。
老人替他把愿签系上灯绳。
风一吹,满架红纸同时翻起。
每一张愿签的最上方,竟然都是同样的四个字,来年平安。
有人在下面添了一句,求久病的亲人熬过这个冬天。
有人盼远行的丈夫早日归家。
还有人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生怕天上的神仙认错了自家的那一只。
天色就在这些琐碎愿望里一点点暗了下来。
长街两侧,第一盏灯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火光顺着屋檐一路向前,越过酒楼,绕过古树,把整座城连成了一片暖黄色的灯海。
先前骑在父亲肩头的小姑娘,最终还是选了兔子灯。
替老父求平安的妇人扶着一名白发老人挤进广场。
肉饼摊主也收了摊,怀里揣着最后两张肉饼,被妻子拽着往人群里钻。
戏台上的锣鼓响了。
孩子们跟着第一声鼓点齐齐欢呼。
砰!
一束烟火冲入夜空,在满天繁星之间炸开。
红色、金色与青色的火光一层层铺展,照亮无数张仰起的脸。
广场四周,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同时松开手。
一盏盏天灯离开掌心,载着写满愿望的纸签升上夜幕。
星辰在上,灯火在下,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一片才是真正的天河。
顾长烬立在主灯之下,抬头看着自己的那张愿签随风摇动。
滴答。
一滴凉意落在他的发间。
他伸出手。
第二滴雨恰好落入掌心。
那滴雨触手冰凉,没有寻常雨水的湿润,也照不出烟火的倒影。
它伏在掌纹之间,像一个正在缓慢扩大的窟窿,将周围的光一点点吞了进去。
顾长烬抬起头。
方才还星光璀璨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没有日月的漆黑。
下一滴,十滴,千滴。
下一刻,黑雨轰然落城!
离他最近的一盏花灯尚未被雨水打湿,灯芯便先熄灭了。
紧接着,广场四周的笑声、锣鼓声与烟火炸响,全都像隔着越来越远的水面,迅速模糊下去。
雨落在青石上,没有流入沟渠。
所有黑水同时脱离地面,连同砖缝、泥土和城中阴影里涌出的雨水,一并向空荡荡的天穹倒卷而去。
灯火熄灭,门户洞开,一道道原本还在笑着的人影失去面孔,转身跪入自家门后。
顾长烬眼前的主灯轰然燃烧起来。
水汽、火光与黑暗彻底淹没了视线。
他再睁眼时,耳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匹从楼下长街飞驰而过,叫骂声随之响起。
跑堂正在招呼客人,铁匠铺也在同一声吆喝后敲下第一锤。
窗纸明亮,桌上还是那半壶浊酒,酒液停在分毫不差的位置。
旧剑斜靠床头,腰间的钱囊也重新回到了束带内侧。
顾长烬坐在床边,安静了片刻。
随后,他笑了。
“这波卡了…”
“好家伙!我在黑雨灭城的那天无限循环?我被卡在了黑雨灭城的那天?有意思。”
他起身推开木窗。
卖花姑娘从街口经过,说着与昨日一模一样的话。
追逐木轮的孩子在同一块青砖上绊倒,哭声刚起,卖糖老汉已经熟练地递过去一块糖。
连长街尽头飞起的那群鸟,都没有少上一只。
顾长烬没有急着下楼。
他先打开钱囊,从里面取出一块碎银,藏进右侧袖袋,这才带上旧剑走出客房。
客栈里,几名江湖客又争起了玉春班与金玉班。
跑堂端着两碗热汤迎面而来,笑着问出那句已经说过一次的话。
“客官也去看灯火节?”
顾长烬点了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灯架准时横过长街。
“让一让!灯架过街!”
竹篮撞上剑鞘,那个抱着油饼的孩子从灯架底下钻出来,一头撞在顾长烬腰侧。
这一次,顾长烬低头看得很清楚。
孩子左手护饼,右手两指夹着一小片薄刃。
撞上来的同时,薄刃划断细绳,掌心一卷,钱囊便消失进了袖口。
“公子恕罪!”
“无妨。”
顾长烬任由他离开,径直走到肉饼摊前。
“来一张,肉多些。”
摊主麻利地挑出最厚实的一张,递到他面前。
“六文。”
顾长烬摸向空荡荡的腰间。
摊主脸上已经提前露出了然之色,手腕也准备把肉饼收回去。
啪。
一块碎银落在案板上。
摊主的手悬在半空,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顾长烬。
“客官,这……我可找不开。”
“不用找了。”
顾长烬拿走肉饼,从摊前走过。
身后的摊主愣了半天,忽然追着喊了一句:“那也不能白拿你这么多!晚些回来,我给你留十张!”
这句话,上一轮没有出现。
顾长烬咬了一口肉饼。
很香,肉馅也很实在。
也就是在这一口咬下以后,长街两侧的行人忽然拖出了重重叠影。
他向前迈出一步,头顶仍是正午烈阳。
第二步落下,日头已经斜到西边。
第三步,黄昏越过屋脊,满街灯火次第亮起。
等顾长烬踏入广场,第一束烟火恰好冲上夜空。
无数天灯随之浮起。
他看见的已经不只是这一夜的灯。
同一盏灯被点亮、熄灭,再点亮。
相同的人在广场上仰头欢笑,又在黑雨中失去面孔。
白昼与黑夜交错,花灯与焦土重叠,亿万次轮回留下的灯影在这一刻同时升空,照得整片夜幕近乎凄艳。
顾长烬站在主灯之下,这具身体残缺的记忆终于松动了。
少年持剑离开故乡。
眼前这座城,是他一生最初的起点。
他在这里长大,吃过街边的肉饼,看过每一年的灯火,也曾背着这柄旧剑,从城门外那条窄路走向江湖。
再后来,旧剑一次次重铸,少年越走越远。
他走出江湖,走出王朝,走出世界,最终立在那一方大千寰宇的最高处,成为一尊纵横诸界的顶尖金仙。
直到那场黑雨降临。
在那一世的记忆里,它有一个名字。
雨灾。
黑雨所过之处,山河并非崩塌,而是连同“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一起消失。
有人上一息还在呼喊,下一息,世间便再没有人记得他的姓名。
一座座世界熄灭,无数因果断去。
那一世的顾长烬拼尽金仙道行,横渡诸界,想要堵住那场覆盖大千寰宇的雨灾。
可他找不到敌人。
所有术法尚未落下,属于它们的结果便被黑雨提前抹去。
金性能够让他自己不被篡改,却护不住正在从历史中消失的亿万众生。
终于,山河走到了尽头。
那一方大千寰宇再无挽回的可能。
最后一刻,他放弃了继续追逐已经消失的诸界,回头望向自己少年时离开的故乡。
世界都要没有了。
可城里的灯,刚刚亮起。
于是,他伸手探入胸口,取出自己的完整金性。
他燃尽一世积累与毕生道行,将那份金性从自身剥离,钉进了故乡的最后一日。
以金性为锁,以道行为薪,他在彻底湮灭的历史中,硬生生截下了黑雨到来以前,故乡最后一个完整的黄昏。
胸口从此只剩一个空洞。
午夜一到,黑雨灭城。
被钉入这一日的金性便会重新转动因果,让清晨再次到来。
肉饼摊再次生火,老人再次写下来年平安,满城百姓再次走向今夜的灯火。
一次,万次,亿万次。
那道胸口空荡的白衣身影,独自站在主灯之下,看着故乡覆灭,又看着故乡重来。
他不要万古盛名,也不要大道长生。
他明知这些人再也无法真正活回来。
所以,他不求起死回生。
只求………人间灯火,永不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