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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如约

    齐薇薇的手指,在头花上停了一瞬。

    镜子里,那男人吸了口烟,吐出的白雾被风吹散。

    他站的位置不近不远,正好能看到供销社门口进出的人,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盯着谁。

    如果不是她拿镜子照了半天,换了十几个角度,根本发现不了。

    齐薇薇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又挑了两朵头花,拿了一支新钢笔,走到柜台前付钱。

    售货员一边算账一边跟她聊天,说今年的头花不好看,等明年春天进了新货给她留几朵好的。

    齐薇薇笑着道谢,把东西装进棉袄口袋,推门出了供销社。

    冷风扑面而来。

    她没有朝电线杆那边看,而是径直朝街对面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办完事回家的普通女人。

    走到街边的时候,一辆公交车正从远处驶来,车头的大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两团黄光。

    齐薇薇加快脚步,在公交车减速靠站的一瞬间,三步并作两步跳了上去。

    车门在她身后“噗”地合上,售票员从座位上探出身子:“到哪儿?”

    “下一站。”

    公交车发动了。

    齐薇薇站在车门旁边,透过车窗往供销社方向看。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不在电线杆后面了。

    他正从路边的树后面蹿出来,朝着公交车追了两步,帽子却在跑动中滑下来,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齐薇薇借着这一瞬间,看清了他的脸。

    普普通通的一张脸。

    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嘴唇不厚不薄。

    丢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唯一的特征,是鼻头又大又圆,像个小球嵌在脸中央,红通通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天生的。

    公交车驶远了。

    那男人捡起帽子,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愣怔着,没有继续追。

    齐薇薇在下一站下了车,换乘另一路,绕了一大圈才回到齐宅。

    进门的时候,闻素美正在厨房门口择韭菜,看见她回来,抬头问了一句:“笔配着了?”

    “配着了。”齐薇薇把新钢笔拿出来给奶奶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回了西厢房。

    关上门,她的脸才沉下来。

    喘了一会儿气,她等齐达友从堂屋起身去上厕所,才闪身进去。

    立刻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梁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起来了,梁冰的声音带着点喘息,像刚从外面回来。

    “梁政委,我被跟踪了。不知道是不是跟和平哥的任务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再开口时,梁冰的音调提高了一点儿:“薇薇你别怕,我现在就过来。你在齐宅等着,我四十五分钟到。”

    “别来齐宅。”齐薇薇压低声音,“爷爷奶奶知道了又该提心吊胆了。去我的新院子吧,东边三条街那个,我把地址告诉您。”

    她报了地址,约好一小时后见面。

    挂了电话,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

    闻素美进来倒水,抬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眼尖,看出她脸色不对:“薇薇,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约我出去说点事。”齐薇薇笑了笑,“奶奶,我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闻素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齐薇薇又回西厢房坐了一会儿。

    京郊部队远,梁冰过来的慢,她不用太早出门。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坐在床边,慢慢喝了两口。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有人跟踪自己。

    唐家已经彻底完蛋了。

    唐爱军成了蹭睡别人窝棚的小力工,那天在新院子里被她羞辱了一顿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唐甜甜在监狱里服刑,唐渠死了,张晴天也进了监狱,孙喜娣也已经死了。

    唐家这一脉,能动的只剩下唐霖,而唐霖被丁维钧的事牵连,早就自顾不暇了。

    最近惹她的李大妈,也被她解决了。

    那老太太搬去了南郊,一个人守着两间厢房,连只鸡都养不起了。

    齐薇薇确定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她想不到,还有谁要对自己不利。

    除了李铭。

    但李铭应该不会找人跟踪自己吧?

    堂堂一个工业部副部长,虽然是代理的,但就算要整她,也没必要用这种下作手段。

    再说了,李铭要找她的麻烦,在单位里随便寻个由头就够她喝一壶的,何必费这个劲?

    她仔仔细细回忆跟踪那人的眉眼。

    确定是个生面孔,自己从来没见过。

    那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如果不是那个大圆鼻头,她几乎记不住任何特征。

    齐薇薇想不明白。

    她喝了几口茶,掏出纸笔,凭着记忆画出了那人的长相。

    眉眼、脸型、身量,最后在鼻子那里画了一个又大又圆的球。

    画了七八分像。

    她把画像折好揣进兜里,看了一眼手表,匆匆出门了。

    去新院子就三条街,齐薇薇没开车。

    她也想看看那跟踪的人会不会再跟上来。

    她走在胡同里,步子不急,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墙上的标语,偶尔跟熟人寒暄几句。

    一路上,那种被盯住的感觉没有再出现。

    看来,那人没车。

    她跳上公交车把他甩掉之后,他没能跟上来。

    齐薇薇站在新院子胡同口,等了五六分钟,梁冰的吉普车从街角拐了过来。

    车停稳,梁冰推开车门跳下来,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

    他快步走到齐薇薇面前,急急打量了她一眼:“好着呢吧?”

    “嗯,您放心。”

    齐薇薇领着他进了院子。

    前院的两棵海棠树,枝丫上挂着霜。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地上的青砖被樊大姐扫得发亮。

    正屋的窗户换了透光度很高的新型玻璃,映着灰蓝的天。

    樊大姐正在中院的正屋里,给老家具保养上油。

    她穿着一件旧围裙,手里攥着一块软布,正往八仙桌上认真地打桐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齐薇薇带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布,规规矩矩地站起来:“东家!”

    “我和朋友说点事儿。”齐薇薇说,“樊大姐,麻烦你泡一壶茶来。”

    “好嘞!”

    樊大姐应了一声,麻利地擦了擦手,往厨房去了。

    她的脚步声穿过中院,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梁冰在堂屋里坐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

    他的目光在条案上的唱机和玻璃柜里的唱片上停了一下,又转到书架上的那排书,最后落回齐薇薇脸上。

    “你怎么发现有人跟踪你的?那人的样子,你看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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