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张画像，展开递给梁冰：
“政委，我这画的有七八分像吧。
他身高一米七左右，不胖不瘦，骨架也中等，掉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
眉眼普普通通，唯一特别的一点是鼻头又大又圆，好像一个球，红通通的。”
梁冰接过画像，凑到窗边的光下细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陌生的面孔，没有丝毫印象。
他把画像折好，收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薇薇，你放心，我保证跟踪你的人跟和平没有任何关系，我打保票。”
他的语气很确定，
“和平是去黑省执行任务了，上千公里远呢，那边的人怎么可能盯上你？而且他执行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安保任务，你尽管放心。”
齐薇薇点了点头，可心里那种惴惴的不安，丝毫没有消退。
她的眉头依然紧锁：“那您帮我分析一下，怎么会有人跟踪我？”
梁冰沉吟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才开口：“薇薇，我不是吓唬你。我的确有个推断——据可靠情报，最近有一批特务潜伏进了京市，专门盗取工业尤其是国防方面的机密资料。我手下已经被借走了两个侦查员，去调查这件事了。”
齐薇薇抬起头看他。
“之前你不是说过，李铭让你研究什么你不熟悉的军工领域吗？”
梁冰放下杯子，看着她，
“五三二三厂的电泳涂漆。那是军工厂的核心工艺。你一个搞民用农机的，李铭为什么偏偏让你去搞这个？他很有可能是要拿你当挡箭牌。”
齐薇薇愣了半晌：“李铭是特务？”
她想起那天在李铭办公室里，桌上那摞关于五七高炮药筒质量事故的资料，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纸缩印件。
李铭把那些东西摊在她面前，逼她三天之内交出改进方案。
她当时只觉得李铭是在整她，拿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她知难而退。
如今听梁冰这么一说，她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不不不，李铭怎么可能是特务？他是老资格了，不过，他身边也许渗透了什么人，也不一定。”梁冰道。
齐薇薇点点头：“所以您是说，跟踪我的人是特务？”
梁冰沉吟着：“不排除这个可能。”
扑朔迷离的，齐薇薇太阳穴一阵跳疼。
樊大姐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轻手轻脚地进了堂屋。
她把茶壶和两个茶杯摆在桌上，又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了水，低声说：“东家，我去后院照看照看。”
齐薇薇点头：“谢谢您。”
樊大姐退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穿过中院，往后院去了，一路上连咳嗽都没有一声。
梁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才压低声音问：“这人可靠吗？就是你让我查的那个？”
“是她。”齐薇薇说，“您看着怎么样？”
梁冰点了点头：“嗯，很靠谱，那她就没什么问题。背景干净，人也本分。”
齐薇薇把话题拉了回来：“政委，特务跟踪我干什么呢？”
她皱着眉，眉头都成了一个疙瘩，“我一个被停了职的人，手里能有什么值得他们盯上的东西？”
“也许他们认为你手里有绝密材料。”
梁冰分析道，
“反正在他们看来，你在工业部的时候接触过军工项目——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可外面的人不知道。
他们可能以为你手里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不过，如果是特务，就不用太担心人身安全。
他们只要你的资料，可能会偷，更有可能愿意花钱买。
他们一般都不是只做一锤子买卖，腐蚀一个研究员，就等于是钉进去一颗钉子。
到时候，你可以假意跟他们谈谈价，然后等我顺藤摸瓜。”
齐薇薇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但愿如此吧。”
她这才仔细看了梁冰一眼。
今天他戴了帽子来，进屋之后摘了，露出满头黑发。
齐薇薇愣了一下，前两天见他，两鬓还是花白的，今天怎么全黑了？
“梁政委，您这头发一染，年轻了十岁呢！”
梁冰的脸微微红了，伸手摸了摸头顶，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
“我去年去你们家，我记得那个小胖妞还叫我伯伯。前几天去，她直接叫我爷爷，吓了我一大跳呢！我倒不是爱俏，但毕竟是个军人，也要注意形象嘛！而且，有些人以貌取人，以为我头发白了就要退了，哼，我干劲儿足着呢！”
看来，梁冰的话里有什么故事，但齐薇薇没问。
她笑了：“您这样真的很精神。”
梁冰又问：“这院子是怎么回事？”
齐薇薇有点不好意思：“我跟和平哥结婚以后，准备搬过来。到时候爷爷奶奶住前院，我跟和平哥住后院，这样有照应，您觉得怎么样？”
梁冰似乎开心起来，但神色转眼间又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我觉得很好，和平也一定会很高兴的。薇薇，你不要怕。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你这个院子，我这两天就让人来装电话，地址我有。好了，我走了。”
齐薇薇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梁冰回头问：“要不要捎你一段？”
齐薇薇想了想，拿起挂在墙上的围巾：“也行。我正好去趟供销社，把丹丹的作业本买了。”
齐薇薇嘱咐了樊大姐有人要来装电话的事，又留下五块钱，让她给装电话的人管一顿好饭，两人这才出了院门。
梁冰走到吉普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让齐薇薇先上。
他的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门框上方。
齐薇薇弯腰钻进车里，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驶出了胡同。
而这一切，被躲在街角电线杆后面的唐爱军看得清清楚楚。
他缩在一家院门的门洞里，身上那件破棉袄脏得发亮，领口露出灰白的棉花。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花白的头发从破棉帽的帽檐下面支棱出来。
自从他跟那长脸女人彻底掰了，他就几乎流落街头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废弃的院子，离这里倒不是很远。
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每天都来这附近转转。
刚才，他去南郊的桥头市场找活儿，没找着。
饿着肚子往回走，路过这条胡同时，鬼使神差又转了过来，就远远地看见了齐薇薇。
他本来想躲开，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他一闪身躲在了电线杆后面。
没多久，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开了过来，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唐爱军缩在电线杆后面，远远地看着那男人进了齐薇薇拿他爸唐渠的钱新买的院子。
那男人个子高高的，身板笔挺，穿着一件军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但是可以确定，不是姓凌的。
过了十几分钟，俩人出来了。
他们干了什么，唐爱军不知道。
可他扶车门、让齐薇薇先上的那个动作，那股子利落劲，那个挺拔的轮廓，都像针一样扎进唐爱军的眼睛里。
又是个军人。
齐薇薇这个贱人，她又勾引了一个新的男人！
一瞬间，唐爱军感觉自己的胸腔都要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