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笑得开心,那条大狗只歪了歪头,看着三个笑成一团的小女孩,尾巴很轻地摇了两下。
它还不知道自己退役了,还把自己当成是军人呢,还在用部队的纪律要求自己呢。
齐薇薇摸了摸它的头,牵着它到了墙根儿下面,弄了碗水,又弄了点儿肉骨头。
妞妞端坐着,直到齐薇薇说“吃饭吧”,它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啃骨头。
齐薇薇心里有点难过——和平哥也是很舍不得部队生活的吧,毕竟他小小年纪就入伍了。
梁冰被齐畴拉进了院子。
齐畴拉着他坐在自己座位上,自己则让大家挪了挪,又弄了个凳子塞在屁股底下。
二姐拦住要走的小胖丫头妞妞,抱在自己膝上,给她加了一副碗筷。
开席了。
桌上热热闹闹的,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齐壮壮给梁冰倒酒,齐春春给丹丹夹菜,齐茂茂跟齐畴抢一块排骨。
王芳王芸帮着陈红霞端汤,齐玲玲给茜茜擦嘴,齐梅梅跟齐佳佳说着部队医院的事。
闻素美坐在上首,看着一桌子人,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又切蛋糕。
十二寸的大蛋糕端上来,上面红红绿绿的裱花在灯下格外好看。
丹丹站在椅子上,对着蛋糕上的蜡烛吹了一口气。
蜡烛灭了,满屋子的人拍手唱福寿歌,茜茜没听过,但也跟着唱,调子跑到天边去了。
丹丹站在椅子上,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忽然大声说:
“谢谢妈妈!
谢谢太爷爷太奶奶!谢谢爷爷奶奶!
谢谢二姑三姑四叔五叔六姑!
谢谢大伯大娘!谢谢四婶五婶!
谢谢梁爷爷!谢谢……”
她数不过来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妞妞!”
茜茜问:“姐姐,你谢谢哪个妞妞?”
满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条叫妞妞的大狗趴在堂屋门口,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骨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这一顿晚宴,吃得热闹至极。
齐薇薇坐在丹丹旁边,给女儿擦掉嘴角的奶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光洒在院子里,照着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
远处,胡同里传来几声犬吠,又安静了。
大狗妞妞听到了,机警地转了转耳朵,但一声没叫。
真是个好保镖!
齐薇薇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不停闪过凌和平的影子。
等他回来,她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新院子收拾好了,樊大姐住进去维护着了。
小野马拖拉机的图纸快画完了,丹丹今天过了七岁来最热闹的、真正的生日。
还有,她想告诉他,她要嫁给他,一分钟也不等了。
。
1977年12月22日,冬至。
天还没亮透,齐薇薇就醒了。
她是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弄醒的,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着,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
她睁开眼睛,屋里还是暗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丹丹和茜茜睡得正沉,茜茜的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丹丹肚子上。
齐薇薇轻手轻脚地把那条腿塞回去,自己坐起来。
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七八天了。
从那天去桥头市场找力工回来,她就隐隐觉得身后有双眼睛。
起初她以为是唐爱军。
这很符合他狗皮膏药一样的尿性。
特别是在新院子门口被她羞辱了一顿,他那小肚鸡肠的性子,肯定怀恨在心,躲在暗处盯着她也不奇怪。
可她仔细观察了几天,发现那感觉不对。
唐爱军走路佝偻,步子拖沓,而这个跟踪的人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出门送孩子上学,去菜市买菜,还有两次跟小皮鞋约定的时间去黑市,总感觉背后有一种被盯住的异样感。
她试过猛地回头,在菜市场门口突然转身,在胡同拐角处停住脚步。
每次回头,看到的都是寻常的路人,提菜篮的大妈,骑自行车的工人,谁都不像在盯她。
可那感觉一直都在。
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脑勺上,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直到冬至这天。
茜茜早上扒拉齐薇薇桌上的东西,把她那支旧钢笔摔在了地上。
笔尖戳在地砖上,弯成了一个小钩。
齐薇薇捡起来看了看,是大哥送她的那支英雄牌钢笔,跟了她好几年了,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铜胎。
茜茜知道自己闯了祸,小嘴瘪着,眼眶里蓄了泪。
“没事。”齐薇薇摸了摸她的头,“笔尖坏了,妈妈去供销社配一个。”
供销社离齐宅不远,穿过四条胡同就到了。
齐薇薇出门的时候,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又来了。她不动声色地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眼睛朝前看,余光却扫着身后。
胡同里人不多,一个老头推着煤车从她身边经过,煤渣子撒了一地。
几个小孩在墙根下踢毽子,毽子上的鸡毛被风吹得乱飞。
供销社这栋老式的平房,四面墙,三面有窗户,是为了采光和省电。
齐薇薇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售货员立刻认出了她,脸上堆起笑:“齐家小闺女来了?你妈今天没来柜台,在办公室写材料呢。”
齐薇薇笑着应了一声,走到柜台前。
她知道这售货员是老曲的远房亲戚,跟她妈陈红霞关系好,平时有什么紧俏货都给她妈留着。
她装着慢慢挑拣头花,这个拿起来看看,那个在头上比一比。
供销社的头花没什么好货色,几朵塑料花,几根红头绳,颜色也单调。
她挑得很慢,拿起一面小圆镜,对着镜子试戴一朵粉色的头花。
镜子不大,巴掌宽的圆面,背面是铁的,镀了一层亮闪闪的东西。
她一边往头上戴,一边调整镜子的角度。
镜子里映出柜台后面的货架,映出对面墙上的宣传画,映出她身后那排窗户。
她慢慢转动镜子,把供销社里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窗外是街道。
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几个工人模样的男人从东边走过来,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往西边去了。
她继续调整角度,把镜子往上一抬,照到了供销社门口的电线杆旁边。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那人低低压着一顶前进帽,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掉人群里就找不出来。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正侧着头往供销社里看。
那人的眼睛,好似焊死在她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