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爷爷率先从副驾上下来,穿着一身崭新的军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喜气洋洋,竟好似新郎一般。
他绕到另一边,给袁奶奶拉开车门,伸手扶她下车,那动作自然而然,倒像是做了一辈子。
袁奶奶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花白的卷发用发蜡固定得纹丝不乱,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笑盈盈的。
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里面装着她今天下午新做的点心。
凌和平最后一个下车。
他今天穿着军装,肩章上的两杠两星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齐薇薇,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齐达友和闻素美,早已迎到了院门口。
“凌老哥!”
“齐老弟!”
两位老人的手握在一起,哈哈大笑。
“嫂子,可算是见着您了。”
闻素美拉着袁奶奶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由衷地夸道,
“您这气质,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出身,跟我们胡同里这些老太太可不一样。”
袁奶奶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子你过奖了。你才是越端详越稀罕的美人儿呢。”
“哈哈哈哈!我这耳朵眼儿,像被蜜糊住了似的。你这旗袍啥料子,这么好看?”闻素美笑道,把她拉进了院子里。
小李从后备箱把大包小包的礼物取出来,吭哧吭哧地跟上。
一进院子,袁奶奶就看到了那棵石榴树。
“也是石榴!”她惊叹一声,转头看了凌爷爷一眼。
“嗯,也是石榴。”凌爷爷笑了,抬头看了看满树红花,“巧了不是?”
袁奶奶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手上的食盒里取出一碟碟点心,放在八仙桌上。
又是荷花酥。
真正的千层荷花酥,正常荷花酥一半的大小,更显厨子的功力。
每一朵都真正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粉红色的酥皮薄如蝉翼,层层叠叠,中间隐隐透出莲蓉馅的浅黄色。
摆在盘子里,像一朵朵从石榴树枝头落下来的花。
“一点儿小点心,大家甜甜嘴儿,趁热吃。”袁奶奶微微欠身。
齐达友拿起一枚荷花酥,看了很久。
他没有吃,而是把碟子端起来,送到闻素美面前,让她先拿。
闻素美拿了一枚,掰开,递给丹丹和茜茜一人一半。
两个小姑娘捧着点心,先是不舍得吃,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地往下掉渣,里面是莲蓉馅,甜而不腻,带着荷花的清香。
“妈妈!好好吃!”
丹丹仰起脸,嘴角沾满了酥皮渣子。
茜茜也跟着点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都尝尝!”袁奶奶招呼着满院子的人,“都是自己做的,别嫌弃。”
齐达友连声道谢,接过荷花酥,郑重地放在堂屋的供桌上。
然后转过身,对满院子的人喊道:“人齐了!开席!”
鼓风机响了,灶坑里的火跳跃着,舔舐着锅底。
陈红霞和齐佳佳带来的蒙省羊肉下了锅,加了葱姜和花椒,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只肥母鸡也下了锅,跟香菇、红枣一起炖,汤色慢慢变成了金黄色。
草鱼改了花刀,浇上糖醋汁,在大火上一滚,香气直冲屋顶。
袁奶奶把袖子挽起来,非要下厨房帮忙。
闻素美拦都拦不住,她已经在灶台边拿起了菜刀。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只会绣花的大家闺秀,切起菜来刀工极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鲜儿做的菜,那才叫天下一绝。过些日子,咱们在松鹤居聚一聚,到时候,大家一定都来啊!”
凌爷爷坐在八仙桌旁,端着一杯茶,看着袁奶奶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
齐达友给他斟满了一杯啤酒,两人碰了一下。
“凌老哥,你这晚年,可算是享上福了。”
凌爷爷喝了一口啤酒,点了点头:“是啊。跟你一样,我们这俩老头子,都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八仙桌一张张摆开,菜一道道端上来。
清炖羊肉、马肉炖萝卜、灌马肠切片、糖醋草鱼、榛蘑炖鸡、红烧肉、红烧狮子头、炸藕盒、凉拌黄瓜、花生米拌香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马奶酒从皮囊里倒出来,每人碗里都添了一些,连丹丹和茜茜都尝了一小口,被那酸甜的味道逗得咯咯直笑。
两张八仙桌几乎坐满了。
齐家上下十二口人,加上凌爷爷、袁奶奶、凌和平。
临近开饭,梁冰也来了——说是代表部队来看看袁奶奶,其实就是来蹭饭蹭酒的——把整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凌和平坐在齐薇薇旁边。
这一整天,俩人还没说上一句话。
他的碗里堆满了菜,有齐薇薇夹给他的,也有闻素美夹给他的。
袁奶奶隔着整张桌子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问询、有满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齐壮壮端起啤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家,跟凌家,两家准亲家头一回正式坐在一起吃饭。”
他顿了顿,看了看齐薇薇,又看了看凌和平,
“别的我也不说了,就说一句:希望两位爷爷、两位奶奶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希望和平跟我小妹,早点儿把事儿办了。”
院子里一片哄笑。
凌和平被啤酒呛了一口,咳得脸都红了。
齐薇薇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夕阳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八仙桌的大红桌布上,落在荷花酥的酥皮上,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袁奶奶侧过头,看着这一切。
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把凌爷爷的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轻声说:“少喝点,你血压不稳。”
凌爷爷乖乖放下了酒杯。
他给袁奶奶夹了一块红烧肉。
齐达友端起啤酒杯,站了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满院的儿孙,又看了看凌爷爷和袁奶奶,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站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吃菜!”
所有人又笑了。
笑声穿过石榴树,穿过院墙,飘向京市七月的夜空。
夜风徐徐,石榴花在枝头轻轻摇曳,像是在为这一院子的人,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