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谁?
是谁在暗中破坏五哥的好事?
其实,齐薇薇差不多猜对了。
告密的人,是孙五莲的亲姐姐,孙四莲。
她跟孙五莲关系最好。
孙五莲死了,她哭了一个月,惹不起乡下那家磋磨孙五莲的糙汉,就把这笔账全算在不肯娶孙五莲的齐茂茂头上。
孙四莲是电影院的检票员。
齐茂茂的名声,基本都是她败坏的。
在看到齐茂茂居然跟一个小姑娘来看电影后,她就到处打听起来。
打听清楚了,直接去敲王芸家的门,添油加醋,说王芸跟一个老男人去看电影了,老男人还动手动脚的。
所以,王芸爸妈直接炸了。
此刻,王芸的爸已经不耐烦了。
他不再跟王芸讲道理,因为他知道讲不通。
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一摞东西。
那是一摞大团结。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叠得整整齐齐。
他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了十张出来。
一百块钱。
他把剩下的大团结揣回口袋,将十张大团结握在手里,往前一步,递向齐茂茂。
“小子,我知道你救了我们小芸一次。这样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慷慨,但眼睛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这一百块你收下,算作你救人的谢礼。你呀,爱祸害谁,就祸害谁去。以后,不许再纠缠我女儿!”
齐茂茂看着那一摞钱。
大团结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没有接。
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他的眼眶渐渐泛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王芸一眼,又看了王芸的爸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芸爸等了几秒,见他不接,嘴角向下撇了撇。
他把钱直接丢在了齐茂茂脚边。
十张钱散开来,飘在青石板地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不接,你就自己捡吧!反正咱们两家,两清了!”
他哼了一声,回身粗暴地拉起王芸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拽得脚不点地。
王芸的妈也停止了哭嚎,从地上爬起来,拉住王芸另一只手腕。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王芸架在了中间。
“小芸,走!”
“放开我!”
王芸拼命挣扎,但哪里挣得动两个成年人的力气。
她的麻花辫散了,碎花衬衣被扯得皱巴巴的,脚上的皮鞋踢掉了鞋面上的搭扣,在青石板地上拖出两道灰印。
“茂茂哥——!”她回过头,喊了一声。
齐茂茂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着王芸被拖走,看着她越喊越远,看着她消失在了胡同的拐角。
他没有追。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追上去能说什么。
他没有王芸这种勇气。
一百块钱还在地上,被风吹得哗哗响。
齐薇薇走过去,弯下腰,把散落的钱一张张捡了起来,理整齐,放在了齐茂茂的手里。
齐茂茂抬起头来。
他脸上有两行眼泪。
二十八岁的电工,第三纺织厂年年劳模、标兵,能修全厂最复杂的配电柜,能一只手拎起百斤重的电机。
可他此刻站在齐宅门口,看着一个十九岁姑娘被拖走的背影,哭得像个孩子。
王芳也在旁边捂着嘴哭。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碎花衬衫的领口上。
“都怪我,”她哽咽着说,“这事都怪我。小芸是来参加我婚礼才被陈大赖盯上的,她要是不来参加我的婚礼,就什么事都没有。我真是……我真是个丧门星……”
“四嫂,怎么能怪你呢?恰恰是你让小芸来参加婚礼,五哥跟小芸才有了这段缘分啊,五哥应该感谢你呢。”齐薇薇的声音很平静,“四嫂,你先进去吧,我有话跟五哥说。”
王芳擦了擦眼睛,看了齐茂茂一眼,低着头回了院子。
院门口安静下来,只剩下齐薇薇和齐茂茂两个人。
风吹过胡同,石榴树的枝叶从院墙上方探出来,把碎影投在青石板地上,明明暗暗地晃动着。
“五哥,”齐薇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喜欢这个王芸吗?”
齐茂茂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薇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
但很肯定。
“她去看电影的时候,在电影院门口跟我说,‘我知道你以前的事,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你比我年纪大。你要是觉得我还行,我们就试试。’”
齐茂茂的声音有些哑,
“她一个小姑娘,胆子怎么这么大呢?”
齐薇薇笑了。
“你放心,五哥。”她把声音放得很笃定,“我一准帮你把这婚事办成。”
齐茂茂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你有办法?”
“是人,就都有弱点。”
齐薇薇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嘴角微微上扬,
“这事就交给我吧。”
齐茂茂看着自己的小妹。
二十六岁的齐薇薇,已经跟从前那个追着唐爱军满街跑的小姑娘判若两人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犹疑和怯懦,只有一种见过大风大浪之后才有的沉静。
这种眼神,他只在凌和平的眼睛里见过。
“薇薇……”
“进屋吧。”齐薇薇把他往院子里推了推,“今晚先好好吃饭。你放心,就这几天,我一准给你个交代。”
齐茂茂把眼泪擦干净,深吸一口气,跟着她进了院子。
院子里,齐壮壮已经把那只肥母鸡宰了,正在水槽边拔鸡毛。
开水浇在鸡身上,蒸起一片白雾。
马蓝跟齐玲玲在石榴树下剥蒜,齐梅梅蹲在旁边择韭菜,几个人的手指都沾满了菜叶子。
王芳眼眶还红着,但已经在厨房里给闻素美打下手了,菜刀在案板上剁得笃笃响。
齐星和齐阳把四只活鸽子关进了笼子里,又去逗王龙。
王龙用左手跟两个小侄子玩翻花绳,翻得比马蓝还利索。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刚才门口那一幕,院子里的人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也在假装不知道。
齐达友把借来的八仙桌重新摆正,铺上了大红色的塑料桌布。
他摆碗筷的时候,手有些发抖。
可不是因为老了。
是因为高兴,太高兴了。
傍晚六点整,吉普车驶入胡同,停在了齐宅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