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凌和平又要出任务了。
今天时间紧,他得把车开走。
他站在吉普车旁边,军装穿得一丝不苟,帽檐压得端端正正,正在检查车胎的气压。
清晨六点半的阳光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从胡同口的槐树叶子间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齐薇薇从院子里出来,一手牵着丹丹,一手牵着茜茜。
丹丹今天扎了两个小辫子,茜茜扎了一个冲天揪揪。
两个小姑娘都背着闻素美用碎花布缝的小书包,里面装着用油纸包好的馒头片和煮鸡蛋,是她们在托儿所的午饭。
“凌叔叔!”
丹丹松开齐薇薇的手,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向吉普车。
凌和平弯腰把丹丹抱起来,在空中抡了半圈,稳稳地放在后座上。
茜茜也张开两只小胳膊跑过去,被凌和平一把捞起来,跟姐姐并排坐好。
“系好安全带。”凌和平回头叮嘱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早晨特有的低哑。
“系好啦!”两个小姑娘异口同声。
齐薇薇坐进副驾,把布包搁在膝盖上。
凌和平发动了车,吉普车缓缓驶出胡同口,拐上了大街。
托儿所离齐宅不远,开车也就七八分钟。
胡同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混着清晨的煤烟味,被晨风送进车窗。
卖豆汁的老杨头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车轱辘轧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
齐薇薇的目光扫过车窗外,忽然顿住了。
离齐宅大门大约七八米的地方,站着一个陌生的姑娘。
二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方口黑布鞋。
她的眉眼很普通——不是丑,就是普通。
是那种你在大街上迎面走过,擦肩的瞬间就会忘掉的长相。
此刻她站在齐宅斜对面的墙根下,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像是在等什么人。
早上时间匆忙,齐薇薇只瞥了一眼。
大概是在等别人家什么人的——这胡同里住着十几户人家,谁家还没个亲戚朋友来串门?
她没细想,转过头催促两个女儿:“丹丹,茜茜,把书包放好,一会儿到了托儿所记得跟阿姨问好。”
“知道啦!”丹丹脆生生地答道。
吉普车驶出胡同,拐上了主干道。
送完孩子,凌和平把齐薇薇放在了国营菜市门口。
他要去京郊部队报到,任务紧急,不能多耽搁,所以才要把车开走。
不过他说这个任务就三天,三天后他就开车回来。
“路上小心。”
齐薇薇站在菜市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嗯。”凌和平从车窗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买完菜就回去,别在外面多待。”
“知道了,快走吧。”
吉普车汇入了上班的自行车洪流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齐薇薇转身进了菜市。
国营菜市已经排起了长队。
这个点儿来买菜的,大多是住在附近胡同里的大妈大婶。
个个挎着菜篮子,一边排队一边交换着各自胡同里的最新消息。
菜市场的空气里弥漫着露水、泥土、鱼腥和豆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地面永远湿漉漉的,被无数双鞋底踩得发亮。
闻素美今天特意嘱咐她买一块老豆腐,中午做小葱拌豆腐。
昨晚大鱼大肉吃了一肚子,今天得吃清淡的顺顺肠胃。
老豆腐在菜市最里头那家豆制品柜台。
齐薇薇排了将近二十分钟的队,才轮到。
售货员是个胖大姐,认识齐薇薇,称豆腐的时候多切了一个角补给她:“薇薇,你家最近可真热闹,昨天光闻那香味儿就知道,又是鸡又是鱼的吧?啧啧!”
齐薇薇笑着应了一声,付了钱和票,把豆腐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了布袋里,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她盘算着今天要办的事。
下午得去一趟工业部,吕却斋让她把上次洗衣机的设计图再改一稿,往更节能的方向发展。
毕竟,现在电力供应也很紧张。
吕却斋对于洗衣机也兴趣不大。
毕竟,他也是个不需要自己洗衣服的男人。
齐薇薇正在思考,是不是该提交别的图纸。
高畅和吕方方那两个实习生最近进步很快,可以让他们试着独立做一部分计算了。
还有——
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个姑娘还在。
还是站在那个位置。
齐宅大门斜对面,七八米远的墙根下。
只是这会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七月底的日头毒辣辣的,那堵墙没有任何遮挡,被晒得发烫。
姑娘的脸上全是汗,灰蓝色的衬衫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她不停地换着脚站着,显然已经站了很久,但就是不走。
看到齐薇薇走过来,那姑娘站直了身子。
然后,突然迎面走了上来。
“同志,”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渴了很久,“你是齐薇薇吗?”
齐薇薇站定。
她没有马上回答。
阳光直直地打在那姑娘的脸上,把她平淡的五官照得更加平淡了。
额头上有一层密密的汗珠,鼻翼两侧的油光被太阳晒得发亮。
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白有些发黄,但此刻盯着齐薇薇,目光里带着一种异样的执着。
齐薇薇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认识的人。
不是供销社的,不是工业部的,不是胡同里的邻居,不是纺织厂的家属。
“你是谁?”她反问。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齐薇薇。我找齐薇薇有事。”
姑娘的声音很笃定,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齐薇薇打量了她一眼。
从姑娘的站姿和说话的方式来看,像是在机关之类的地方工作的——有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儿。
“我是,”齐薇薇说,“你有什么事?”
姑娘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好像确认了齐薇薇的身份,就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任务。
“我是东城区人民医院内科的护士,我叫胡小花。”
东城区人民医院。
齐薇薇皱起了眉头。
那不就是……唐爱军那个狗东西住院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