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闻素美闻讯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围着马肉看了又看,脸上带着为难:
“这马肉……怎么烧啊?我可是见都没见过。”
“炖着吃就行!”陈红霞说,“跟牛肉差不多,但比牛肉嫩。我在那边吃过一回,是清炖的,只放盐和葱姜,炖了两个小时,肉烂汤鲜,特别香。”
“行,那就清炖一锅。”闻素美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今儿个这顿饭,可真是八方来菜了。鲁省的熏鱼、蒙省的马肉、京市的炖鸡,还有周师傅上次调的——”
她正说着,院门口传来齐茂茂的声音:“奶奶,我来了!”
齐茂茂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后座上绑着两箱京市啤酒厂新出的啤酒,车把上挂着一袋花生米。
他把啤酒搬下来,往堂屋里搬了一箱,又往厨房门口放了一箱,然后站在院子里,往四周扫了一眼。
他看到了王芳。
王芳正蹲在水槽边洗菜,旁边站着王龙。
齐茂茂的眼神在王芳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到了院门口的方向。
他似乎在找谁,或者在等谁,看了一圈没有看到,表情微微有些失望。
他走到院门口,往外探了一下头。
正好,齐薇薇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
齐茂茂使了个眼色,让她出来。
齐薇薇皱了皱眉。
五哥这是什么表情?
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有什么好事。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石榴树枝上,走到院门口。
齐茂茂一把将齐薇薇拉了出来。
齐宅门外的胡同里,阳光正烈。
知了在电线杆上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气味。
一个姑娘,站在墙影里。
姑娘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扎着两根麻花辫,脸涨得通红通红的,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黑色丁字皮鞋,像是能把鞋面盯出一个洞来。
齐薇薇略一思索,想起来了。
王芳的表妹。
那天婚礼上,坐在王龙和程大妈之间的那个腼腆姑娘。
叫什么来着?王芳跟她说过,好像是王菊?不,王兰?
“那个......表妹啊?”齐薇薇最终还是没想起来名字,她疑惑地问,“来家里找你表姐啊?怎么不进去啊?”
齐茂茂在旁边脸也红了。
王芸抬起头来,声音细细的:“薇薇姐,我叫王芸。”
“对对对,王芸。”齐薇薇笑道,“怎么站在门口?快进来坐啊。”
王芸没有动。
她看了齐茂茂一眼,又看了齐薇薇一眼,嘴唇嚅动了两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薇薇姐,能把我表姐叫出来吗?我有点儿话想跟她说。”
齐薇薇的目光,在齐茂茂和王芸之间转了一圈。
五哥的脸红了。
这个王芸的脸也红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保持着这个年代男女之间最规矩的距离,但是那种微妙的尴尬——不对,不是尴尬,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飘在空气里,像胡同口蒸腾的热浪一样,明明白白。
齐薇薇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你们稍等啊。”
她转身进了院子。
王芳已经和好了面,正在水槽边杀鱼。
鱼,是从邻居孙德明那里换来的。
昨天下午孙德明拎着一串鱼来敲齐宅的门,齐达友用一瓶珍藏了好几年的汾酒,换了那一串鱼。
孙德明觉得自己赚了——一瓶老年份的汾酒,市面上可买不到。
齐达友也觉得自己赚了——一条三斤多的草鱼,还有七八条巴掌大的杂鱼,够炖一大锅了。
王芳手脚麻利,已经把那条草鱼的鳞刮得干干净净。
鱼鳞飞了一地,银光闪闪的,有几片沾在了她的袖子上。
“四嫂。”齐薇薇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芳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把菜刀往水槽边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碎步跑到了院门外。
王芸正站在墙影下等着。
看到王芳出来,她脸上的红色又深了一层。
齐茂茂往旁边退了两步,把空间让给姐妹俩。
但他没走远,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看天上的云,看看地上的蚂蚁,假装自己没有在听。
王芸红着脸,声如蚊蚋地,把这一个多礼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芳。
她讲得很细,从婚礼那天讲起。
她讲她在齐宅帮忙洗碗的时候,注意到齐茂茂跟新郎长得一模一样,当时就觉得很好玩,盯着俩人看了很久。
讲婚礼结束后,陈大赖在死胡同里堵住了她。
讲陈大赖抓住她的手腕,捂住她的嘴,拳头砸在她头上。
“要不是茂茂哥路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事……我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
王芳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陈大赖把你堵在了死胡同里?这个畜生!你没有被他……被他……”
“没有没有。”王芸赶紧摇头,“茂茂哥来得及时。他用扳手砸了陈大赖两下,把他肩膀砸脱臼了。然后陈大赖就跑了,然后我们去报案,陈大赖被公安抓了。”
王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齐茂茂深深地鞠了一躬:
“五弟,多谢你!”
齐茂茂挠了挠头,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四嫂你别这样。我这也是碰巧。当时我正好送完桌椅板凳往回走,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救命......”
“不,这是缘分。”
王芸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起头来,看着王芳,又看了看齐茂茂,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老天爷送给我和茂茂哥的缘分。感情只有经历考验,才能历久弥新。”
她用词乱七八糟的,什么“缘分”,什么“历久弥新”——这些词显然是从小说或者广播里生吞活剥来的,用得磕磕绊绊,但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这姑娘很坚决。
王芳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表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