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真是走了运了,我可抢到了三斤五红斋的红糖!”
她还没进门就喊了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铜铃,“给薇薇补一补!”
她没说她把糖票全用光了,攒了大半年的糖票,一张不剩。
齐玲玲从西厢房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故意拉长了声音:“我也给薇薇买了红糖,不过是供销社的,梅梅,五红斋可不好排队啊。不过呢,大哥可是给薇薇买了八只鸽子!反正啊,咱俩全被比下去了——哈哈哈哈!”
齐壮壮回头瞪了她一眼:“这有啥好比的!”
他从车把上取下一条五花肉递给闻素美,“薇薇知道你们的心意,是不是?”
齐薇薇早已哽咽了,她忙露出笑脸来:“嗯。”
齐玲玲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早上喝红糖稀饭,晚上吃鸽子!”
自从龙凤胎流产后,齐玲玲在文工团转了后勤,日子安稳了,人也胖了一些,脸上的气色好了不少。
此刻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用一块手帕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又恢复了从前那个漂亮精神的样子。
“四弟妹呢?”她问。
“在屋里帮奶奶和面呢。”
马蓝迎面走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走向丹丹和茜茜。
丹丹和茜茜正蹲在院子里玩翻花绳,马蓝蹲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彩色的花绳,收获了好几声惊喜的尖叫。
马蓝自己没有女儿,对这两个小丫头简直是恨不得据为己有。
丹丹的手小,花绳撑不紧,翻一下就垮了,马蓝就伸手帮她重新撑好,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
茜茜趴在马蓝背上,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奶声奶气地问:“大舅妈,今天吃什么呀?”
“吃可多可多好吃的。”马蓝偏过头,在茜茜脸蛋上亲了一口,“一会儿你妈妈和姥姥就来了,听说她们带了一整只羊呢!”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了。
齐春春推着自行车进来,王芳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一个大麻袋。
王龙跟在旁边走着,吊着的胳膊还打着石膏,但脸上已经有了笑意,不再是半个月前那个倔得让人心疼的模样了。
“四舅妈!”
丹丹扔下花绳就跑过去。
王芳从后座上跳下来,弯腰抱了抱丹丹,又把麻袋提进了厨房。
“这是医院后厨低价处理给内部职工的福利,”
她跟闻素美解释道,
“后厨这个月进的货,有少量晒裂了口的,主任说按瑕疵品处理。
我看着这些枣个头大、晒得也干,就全要了。”
她把麻袋口解开,里面的大枣立刻滚了一颗出来。
那颗枣子个头足有小鸡蛋那么大,深红色的皮子上挂着一层白霜,虽然裂了缝,但完全不影响吃。
五十斤的麻袋,拎起来都费劲。
“这叫什么瑕疵品!”闻素美抓了一把大枣放在手心里看,“比供销社卖的正品还强!”
齐春春得意道:“单位福利嘛!”
王龙走到水槽边,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帮着洗菜。
齐壮壮看了他一眼:“小子,胳膊好些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拆石膏了。”王龙甩了甩手上的水,仰起脸对齐壮壮说,“等我胳膊好了,我也去学功夫。”
“学功夫?”
“嗯。像凌团长那样,一个人打九个。”
齐壮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王龙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气!到时候你去找你凌大哥拜师!”
齐达友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满院子的儿孙,笑得合不拢嘴。
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了几点光斑。
他拿起放在手边的紫砂壶,呷了一口茶,又放下来,满足地叹了口气。
去年这个时候,这院子还是被唐爱军、唐甜甜和孙喜娣霸占着。
院子中间堆着孙喜娣捡回来的破烂,石榴树的枝杈被唐耀祖折得乱七八糟。
如今,院子干干净净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儿孙满堂,笑语不断。
好日子,是真的来了。
陈红霞和齐佳佳是下午两点多到的。
她们俩这次出差去的是蒙省,昨晚后半夜的火车才回到京市,在铁路家属院睡了一上午,此时精神抖擞地推着两辆自行车进了院子。
每辆车的后座上都摞着大包小包,车把上还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妈!三姐!”
齐薇薇从厨房里迎出来。
陈红霞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些,但精神极好,皮肤晒成了蜜色,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齐佳佳跟在她身后,穿着蒙省带回来的蒙古袍,热得满脸通红。
她的头发编成了两根粗辫子,脸上也黑了不少,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快来看看我们带了什么!”陈红霞招呼院子里的人。
麻袋解开,第一只麻袋里是一整只已经宰杀好的肥羊。
羊皮已经剥去了,白花花的羊肉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四条腿贴着身子绑着,看起来足有二三十斤。
第二只麻袋里是几块深红色的肉,质地紧实,纹理比牛羊肉更粗,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这是马肉!”
齐佳佳指着那些肉块说,
“蒙省那边的特产,咱们这边根本见不到。我们临走那天,供销社的蒙古族同事非让我们带上,说这是他们那边待客最好的东西。”
她说着,又从一个包里掏出了两个大皮囊,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奶酒香气立刻飘了出来:“还有这个——马奶酒!也是蒙省的特产,喝起来跟咱们这边的白酒完全不一样,酸酸甜甜的,后劲儿不小。”
最大的包里是一串灌马肠。
褐色的肠衣里面灌着马肉和马血,用麻绳一节一节地扎着,挂起来足有一米多长。
“嗬!”
齐达友从堂屋门口站起来,走过来仔细端详那串灌马肠,
“这玩意儿我年轻的时候吃过一回,是当年蒙省来支援轧钢厂建设的兄弟带的。
那是哪一年来着——五几年?记不清了。
就记得那味道,又香又有嚼劲,跟猪肉肠子可不是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