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大家都不说话,王芸又接着讲了下去——
当天下午,王芸的爸妈去派出所接她回家。
知道了她是偷偷去参加了王芳的婚礼,而且在婚礼结束后遇到了流氓,那个流氓还是王芳的亲舅舅。
她妈当场就哭嚎起来,骂她是“贱骨头”,骂王芳是“扫把星”。
她爸更干脆,进门二话不说,解下皮带就抽。
这不是她第一次挨打了。
她是个外柔内倔的姑娘。
从小到大挨过不少打,跪过搓衣板,被罚过不许吃饭,被关过小黑屋。
但这一次,她爸下了死手。
皮带抽在背上,紫痕现在都没有消退。
“可我不服气。”王芸说,“陈大赖在婚礼当天就被抓起来了,我报案之后没过三天,就听说他已经被判了流氓罪。我是受害者,我什么也没有做错。我爸妈太不分青红皂白了。”
所以第二天,她就去了京市第三纺织厂。
她拿着一封表扬信,找到了齐茂茂的领导。
那封表扬信是她自己写的,写了三页纸,字迹工工整整,把齐茂茂如何在歹徒手中英勇救人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在纺织厂门口晒了一整天太阳,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五点半,就为了等齐茂茂出厂门。
“我请他看电影。”王芸说,“我买了电影票。他有情有义,我应该报答他。”
王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齐茂茂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替他补充:“她拿着两张电影票,在厂门口等我。我一下班,她就跑过来,把票塞到我手里。厂里同事全看见了......第二天、第三天,又来了。”
两人连着三天,看了三场同一部电影。
片子是《地道战》,齐茂茂已经看过好几遍了,台词都能背出来。
但他还是去了。
第一次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第二次是觉得让人家姑娘白跑一趟不好,第三次——
第三次看完,王芸在电影院门口问他:“茂茂哥,我们已经看了三场电影了。你也知道,男女同志看了三场电影,就是确定了恋爱关系。你觉得呢?”
“然后呢?”王芳追问。
“然后……”齐茂茂从脖子根红到了额头发际线,“我就点了点头。”
王芸笑了起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被皮带抽过的淡青色淤痕,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夏天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星。
她看着王芳,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直气壮:“姐,我的未来,我要自己做主。”
“可是你爸妈那里……怎么办?”王芳问。
“我先瞒着。”
王芸咬了咬下唇,
“姐,你先帮我瞒着我爸妈,行吗?
我会慢慢说服他们的。
茂茂哥工作稳定,人品好,年年是劳模和标兵,我爸妈会想通的。”
王芳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目光越过王芸的脑袋,向她身后看去。
她的脸色,霎时间惨白了。
王芳几乎是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王芸发觉不对劲,回过头去。
她的爸妈,就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也许已经站了一会儿,也许刚走到胡同口就听到了王芸最后那句话。
总之,他们此刻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脸上乌云密布。
她爸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蓝色工装,胸口的口袋上印着“京市木材厂”的字样。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颧骨上的两团肉在剧烈颤抖,下巴收紧,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她妈穿着一件碎花的棉绸衬衫,眼睛通红通红的,像刚刚大哭过,又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爸抡起了巴掌。
“啪——!”
那一声清脆得吓人。
胡同口的知了,都被惊得停了叫声。
王芸被打得整个人偏了过去,头发散了半边,碎花的衬衣领子歪到了一边。
她没有叫,也没有躲,只是慢慢地把脸转回来,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小芸!”
齐茂茂一步跨上前,“叔叔,您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呢?!”
“你别过来。”王芸的爸伸出食指,指着齐茂茂的鼻子,声音阴沉得像快要塌下来的天,“我打我自己的闺女!你是哪根葱,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齐茂茂没有退。
他的脸涨得通红,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王芸却立刻把齐茂茂拉到了身后。
她自己挡在前面。
一个挨了巴掌的姑娘,用她单薄的身体,把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护在身后。
“齐茂茂同志是我对象。”她挺起胸膛,声音清清楚楚,“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
“你——!”
她爸又扬起了巴掌。
王芸闭上眼睛,挺起胸膛:“你打吧。”
巴掌没有落下来。
他爸的巴掌,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粗手,悬在自己女儿的头顶,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
他瞪着王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那巴掌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像一面战败的旗帜。
“完了啊!”她妈终于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青石板嚎哭起来,“小芸,爸妈白养你一场了啊!”
她的哭声在胡同里回荡,引得好几户人家悄悄打开院门,探出半个脑袋来看热闹。
王芸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去扶她妈。
“爸,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算镇定,“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爸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的眼睛没看王芸,而是死死地盯着齐茂茂,目光像两把生锈的锥子,要把人扎出两个洞来。
“这个小子——齐茂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狠劲,“你知道他以前的事吗?”
王芸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爸哼了一声,声音阴沉得像铁锹刮过水泥地:
“他在上高中的时候,就祸害了他一个女同学!
我这可不是瞎掰,那个女同学有名有姓,她叫孙五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