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再配上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杀伤力极强。
一个为了活命只能隐姓埋名、独自熬过无数苦楚的柔弱千金,谁还忍心再去苛责半句?
上首处。
裴玄的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龙椅扶手上的金龙浮雕。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那道绯红身影上。
看着她那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锦帕,眼底那层要掉不掉的水光,还把道士批命的瞎话编得天衣无缝……
满朝文武都被她骗得团团转,裴玄却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最清楚,这副看似楚楚可怜的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个狡黠、野性又无畏的灵魂。
昔日,沈折枝易装为男时,他只觉得她那种凌厉果敢的锐气格外夺人眼球。
可今日见她卸下男装,穿上这身繁复的流仙裙立在众人面前,竟忽然觉得比朝堂之上还要耀眼几分。
无关衣着打扮,全凭她骨子里那份韧劲,以及无论身处何种绝境,皆能从容破局的聪慧。
仿佛……
她本该如此,无论行至何方,总能独自蹚出一条路来。
裴玄眼底的暗色愈发深沉。
目光凝驻间,一个念头在心底疯长。
他,想看她一直如此刻这般,生机盎然地立于光中。
光明磊落地立于天下人跟前。
只做她自己。
做独一无二的沈折枝。
…
“简直是一派胡言!”
裴琼华的声音打断了裴玄的思绪。
她气得连仪态都顾不上了,上前几步,屈膝道:
“陛下!这女子来历不明,单凭她几句鬼话,如何能信?”
“什么道士批命,什么隐姓埋名,全是糊弄人的把戏!求陛下即刻下旨,将此女交由大理寺严加审问,验明正身!”
她就不信了,只要把人扔进大理寺的诏狱,上了刑具,这死丫头还能咬死不认?
听到这番话,裴玄脸上的那层伪装的温和,在转眼间消失殆尽。
“放肆。”
他冷冷开口,将一身的帝王威压倾轧而下。
“沈清枝一事,朕早就知晓。”
裴琼华脸上的狠戾停住了。
……他说什么?
早就知晓?
裴玄看着她那副活见鬼的模样,缓缓道:
“当年,沈清枝便是跟着靖北侯一道从边关入京的,此事,也是朕亲口允准,默许他们将人安置在京郊别院静养的。”
“而今日,朕坐在这里一言不发,就是想看看你们为了构陷朝廷重臣,到底能唱出多大一出戏来!”
裴琼华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摇头道:“不……这不可能,她分明就是……”
裴玄将话头打断,目光转向她:“怎么,你是在质疑朕?还是觉得,朕在帮着臣子欺君罔上?”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裴琼华直接哽住了。
难道不是吗?
裴玄那般宠信沈折枝,会亲自下场帮这沈清枝圆谎,再正常不过了。
可当着众人的面,话却不能这么说。
她喉头滚动,企图辩解:“这……我……我并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裴玄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今日是太妃的七十寿诞,你身为长公主,不在席间尽孝,反而暗中勾结边关刁民,在御前大呼小叫,妄图构陷当朝正二品大员。”
“你当这太极殿,是你公主府的后院吗?!”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裴玄重重一拍龙椅扶手。
沉闷的响声在殿内响起。
群臣一见天子震怒,哪里还敢在椅子上坐着?
当即纷纷离席,乌压压跪了一地。
裴琼华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得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可迎上裴玄的目光,却怔住了。
那是一双真正属于帝王的眼睛。
没有半分亲情,只有冷酷、狠戾,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直到这一刻,裴琼华才惊觉,那个曾经在摄政王阴影下战战兢兢的少年傀儡,不知何时已长成了能生杀予夺的真龙。
她不敢再直视对方,慌乱地伏下身子,连自称都换了:“臣不敢!臣知错了!臣只是一时糊涂,受了这群刁民的蒙骗……”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裴玄冷冷打断她,“朕念在你是长辈,对你一再宽宥,哪怕你之前行事乖张,朕也只将你禁足府中,留了你的体面。”
“可你不仅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今日还以国法起誓构陷忠良,难不成真当大燕的律法是摆设吗?!”
听到这里,裴琼华已经彻底明白了。
裴玄这是要借着今天这个由头,把她往死里整……
不行,绝不能让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
她赶紧环顾四周,试图寻个能说话的人帮忙求求情。
可入目所及,满朝文武全都像鹌鹑一样缩在地上。
也是。
除了裴凛,谁敢在这个时候触天子的霉头?
可裴凛……
他现在护沈折枝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找他求情,还不如指望一条狗。
起码狗还能冲沈折枝呲个牙呢。
裴琼华险些咬破了嘴唇,走投无路之下,只好看向坐在上首的荣太妃,眼神里满是哀求。
“太妃娘娘……”
荣太妃一听,直接将视线错开,端起桌上的茶盏,开始拨弄茶叶沫子。
能在深宫里安稳活到七十岁的人精,比谁都懂明哲保身的道理。
皇帝摆明了是要清理门户,她都这么大岁数了,犯不着为了个不得圣心的公主去折损自己的颜面。
裴玄扫视了一圈,对殿内众人的眼力见儿满意极了。
当即收回视线,朗声下达了最后的决断。
“传朕旨意。”
“长公主狂悖无端,勾结刁民,于太妃寿宴之上构陷朝廷重臣,毫无皇家体统可言。”
“即日起,褫夺其一切仪仗特权,收回一应食邑与封地,将其幽禁于公主府,非召不得出,任何人不得探视。”
几句话,将裴琼华的生路彻底斩断。
没了属于长公主的权力,没了食邑和封地,她就成了一个空有头衔的废人。
而一个失去圣心被彻底圈禁的公主,在这风云诡谲的京城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成了一枚死棋。
哪怕某天夜里她死在后宅的深井中,也不会有任何人过问半句。
裴玄这道旨意,不过是留了最后一点皇家的体面罢了。
实则,已经判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