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码头上,锣鼓从辰时敲到了巳时。
常州知府领着江阴知县和一众属官,顶着江风站了一个多时辰。
吴王的官船总算靠了岸。
跳板搭稳,船上走下来的只有云奇一个。
他冲满码头的官员团团一揖,满脸歉意:“诸位,实在对不住。殿下的船半道上出了些岔子,行程不得不暂缓,今日怕是赶不过来了。殿下特命咱家先行报信,免得诸位在江风里白白苦等。待殿下安顿妥当,自会与诸位相见,还望诸位多多担待。”
常州知府捧着一卷连夜写就的贺词,张着嘴,在江风里愣了好半晌。
……
江阴城东门,一对年轻夫妻随着人流进了城。
男的一身靛青直裰,衣摆沾着几星泥点,走路时东张西望,瞧什么都新鲜。女的荆钗布裙,步子不紧不慢,偶尔侧过头去,低声提醒丈夫留神脚下。
瞧着便是哪家商号趁着年关将近,出来打听行情的年轻东家。
朱橚把扇子一合,凑到徐妙云耳边:“娘子,打今日起,我是松江来的布商周五郎,你是周家娘子,记住了?”
徐妙云抿嘴一笑:“记住了。周五郎,十月的江风,你这扇子摇了一路,当真这么热?”
朱橚瞅了瞅扇面,讪讪地把扇子塞回了袖中。
城门洞边贴着一张大红告示,围了一大圈人。
一个识字的后生踩在石墩上,扯着嗓子替大伙念道:
“江阴新城营造司招募匠人!石匠每日九十文,木匠八十五文,泥瓦匠八十文,小工五十文!早晚两餐由营造司管,十日一结,伤病有恤银,干满一年另发赏钱!”
念一句,底下便哄地一声。
“九十文?我在苏州给大户砌院墙,一天才四十文!”
一个挑着铺盖卷的中年汉子挤到最前面,扯着嗓门问道:“小哥,我家祖祖辈辈在册上是匠户,也能来应募?”
后生乐了:“老哥,匠籍早就销啦!如今凭手艺吃饭,你会哪门手艺,便按哪门手艺拿钱,跟旁人一个价!”
汉子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扁担往肩上一撂,问清了方向,迈开大步便朝江边奔去。
朱橚瞧着那汉子匆匆远去的背影,心里颇为感慨。
同样一双手,同样一门手艺,从前干得再好,也不过是官府册子上的一个名字。
如今却不同了。
手艺好的能多挣钱,肯下力气的能多揽活,若是不愿在江阴做了,收拾铺盖便能去苏州、松江,谁也拦不着。
说到底,废除匠籍,废掉的不只是一本册子,更是官府替匠人安排好的一辈子。
往后的日子是好是歹,总算能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
出城往江边走上二里地,便到了新城的地界。
夯土的号子此起彼伏,几十个汉子抬着石夯,“嘿哟”一声抬起,“嘿哟”一声砸下,地皮都跟着发颤。
运土的独轮车一辆接一辆,车轴吱呀吱呀响成一片。
大木槽里搅着灰白色的水泥,几个后生光着膀子抡着铁锹来回翻拌,十月的天,脊背上蒸腾着热气。
工地边上搭着一溜茅棚,饭香飘了过来。
朱橚的脚,当场便朝茅棚拐了过去。
徐妙云早有预料,从篮子里摸出几文钱塞给他:“去吧,周东家。”
最边上是个馄饨摊,支着两口大锅。
摊主是位五十来岁的大娘,包馄饨的手法飞快,一捏一个,往竹匾里一丢,排得齐齐整整。
“大娘,两碗馄饨!”
“好嘞!客官稍坐!”
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浮着葱花和猪油,热气腾腾。
朱橚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问道:“大娘,您这摊子摆在工地边上,生意可好?”
“好!好得很!”大娘一边下馄饨一边笑,“从前我在城隍庙口摆摊,一天卖五六十碗便到顶了。挪到这边来,一天三百碗也卖得完!”
大娘朝工地那边努了努嘴。
“我家二柱就在那边砌墙,泥瓦匠,一天八十文。上个月拿回来两贯多,给我扯了身新袄,又把家里漏雨的屋顶翻修了一遍。”
徐妙云放下汤匙,柔声问道:“大娘,二柱从前也是匠户?”
大娘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是啊,他爹也是。”
“洪武五年,他爹被征去修南京城,背着二十斤炒米走了四百里路。去的时候是个壮实汉子,三个月的苦役熬下来,回家便落了一身病,第二年开春就走了。”
她把一勺馄饨倒进碗里,眼眶有些泛红,嘴角还挂着笑。
“如今好了。二柱说,营造司的先生给他记着工,砌一丈墙记一筹,月底拿筹换钱,筹子上记几丈,便拿几丈的钱,一文一文都对得上。”
“二柱还说,等攒够了钱,要把我也接到新城里住。”
大娘说到这里,自己先乐了:“我一个卖馄饨的老婆子,住什么新城哟。”
朱橚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吞下去,笑道:“大娘,新城修起来,本就是给您这样的人住的。”
大娘只当他说客气话,乐呵呵地又给他添了一勺汤。
……
吃饱了,两人沿着新开的大街往江边走。
路边一群石匠正在铺街沿的条石。
领头的老石匠六十出头,满头白发,一把錾子叮叮当当,凿出来的每一道线都笔直。
一个十五六岁的学徒蹲在旁边打下手,累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哼着小调。
朱橚瞧着手痒,挽起袖子凑过去:“老师傅,我搭把手?”
老石匠停下錾子,笑道:“这位公子有这份心就成。这条石沉得很,没干过力气活的,怕是连个角都抬不起来。”
朱橚哪里肯服气,挽起袖子,弯腰便去抱地上一块条石。
那条石足有三四百斤重,两个壮汉抬着都费劲,谁知朱橚双臂一较力,竟将整块条石稳稳抱了起来。
老石匠手里的錾子顿时停了。
旁边的学徒更是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朱橚掂了掂怀里的条石,往旁边挪了几步,轻轻搁在铺好的石基上,还顺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老师傅,搁这里成不成?”
老石匠低头瞧了瞧条石,又抬头瞧了瞧朱橚,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您家里是开镖局的?”
徐妙云站在一旁,拿帕子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朱橚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只朝老石匠拱了拱手:“老师傅,您这把年纪,还亲自上手凿石头?”
“卖力气才有钱拿。”老石匠手上的錾子一下接一下,“从前服役,监工拿着鞭子在背后站着,大伙都是能拖一天算一天,修一段城墙拖上大半年。如今营造司按件给钱,我这一队人凿一丈条石,便记一丈的工。上个月我们队评了上等,每人多拿三百文赏钱,棚子门口还挂了红绸!”
学徒捂着后脑勺,抢着插嘴道:“公子,我师父可厉害了!营造司的先生说,明年开春要请我师父去匠学教手艺,一个月另给一两银子呢!”
“就你话多。”
老石匠嘴上骂着,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工地上还办了夜学,匠人们下了工,能去识几个字。我这个徒弟,如今自家的名字都会写了。”
……
再往前走,便是营造司设在江边的分棚。
棚子外立着一块丈许高的木榜,榜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末尾盖着营造司的朱印。
徐妙云在榜前站了片刻,目光在青砖那一行停了一停。
砖场就在分棚隔壁,一辆辆砖车排着队往场子里进。
门口的验收小吏坐在条凳上,拿笔在册子上画道:“第四十七车,五百块,记上!”
车把式甩个响鞭,赶着车进了场子。
徐妙云轻轻扯了扯朱橚的袖子。
“五郎,你瞧地上。”
土路被昨夜的雨泡软了,车轮碾过去,留下一道道车辙。
“车辙怎么了?”
徐妙云凑近他耳边:“方才过去那辆拉条石的车,辙印压下去两寸来深。这几辆砖车的辙,只有它一半。”
朱橚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量了量。
确实浅。
徐妙云转身,冲路边歇脚的一个年轻车夫笑着搭话道:“小哥,一车砖装多少块?”
“五百块,窑上码好了垛子,我们只管拉。”
“一块砖多重?”
“五斤上下吧。”
徐妙云回过身,冲朱橚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块,每块五斤,便是两千五百斤。方才那车条石,我估摸着也是这个斤两。同样的车,同样的路,压出来的辙,深浅差了一半。”
朱橚心头一动。
砖车上的砖码得方方正正,四面齐整,瞧着满满当当。
“你是说……”
“垛子当中,多半是空的。”
……
“原来如此……”
“这位姑娘,好眼力。”
身后忽然有人接话。
两人回过身。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方才一直站在砖场门口,听见徐妙云说起车辙,便忍不住走了过来。
“这三日,在下光顾着核对窑场的出砖数目和砖场的验收账册,见两边的数目分毫不差,便以为问题出在别处。却忘了账上写着五百块,车上未必真有五百块。”
“若真有人在砖车上动了手脚,窑场的出砖簿与砖场的验收簿便是对得再齐整,也不过是两本糊涂账。难怪在下查了三日,始终找不到那二十二万块砖的下落。”
说到这里,他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下查了三日,始终想不明白这二十二万块砖究竟去了何处。倒是娘子心细,从这不起眼的车辙里发现了端倪。如今看来,这批砖未必是在运送途中丢的,兴许打从出窑那一刻起,数目便不曾足过。”
男子说着,冲徐妙云深深一揖。
揖到一半,他认出了旁边的朱橚,整个人僵住了。
“殿……”
“郁先生!”朱橚一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满脸热络,“在下周五郎,松江来的布商,久仰久仰!”
郁翊张着嘴,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周……周东家。”
“对喽。”朱橚笑眯眯拍拍他的肩,又朝身边一指,“这是我家娘子。”
郁翊一怔。
吴王殿下的娘子,那便是吴王妃。
他原以为王妃娘娘该是端坐深宅的贵人。
哪知今日一见,王妃竟亲自来到泥泞的砖场,只凭几句话,便解开了他苦查三日都没弄明白的疑团。
郁翊赶紧整了整衣冠,重新一揖到底:“郁翊,见过周娘子。”
徐妙云含笑还了一礼:“郁先生不必如此。先生能从千头万绪中查出蹊跷,已是难得。我不过碰巧瞧见了些端倪,真要追究起来,还得仰仗先生。”
郁翊脸上一热,当即招手唤来两个营造司的差役,拦下了刚进场的那辆砖车。
差役爬上车,扒开最上面两层砖。
垛子当中,塞满了稻草和碎瓦。
四面码得齐齐整整的青砖,只是薄薄一层壳子。
围观的匠人顿时炸开了锅。
“好家伙!这帮黑心肝的,竟拿稻草当砖卖!”
门口那验收小吏脸色煞白,扔了笔便要往人堆里钻,被另一个差役一把揪住了后领。
郁翊走到车前,伸手抽出一把稻草,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怪不得每回验收,数目都分毫不差。原来这帮人早就摸清了咱们验收的门道。
他转头吩咐道:“把今日进场的砖车全部扣下,一辆辆拆开查验。再派人去窑场守着,没查清楚之前,一块砖也不许往外运!”
差役领命而去。
郁翊这才整了整衣袖,转回身来,朝朱橚二人拱手道:
“周东家,周娘子,我家先生在君山上,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了。”
朱橚一愣:“老和尚知道我们来了?”
郁翊面露尴尬:“先生说,周东家进了城,第一件事必定是找吃的。又说,这几日砖场的账有些古怪,周娘子到了江阴,多半要往砖场这边走一趟。”
朱橚揉了揉还在发酸的腰,嘴角抽了两下。
这老和尚,人坐在山上,江阴城里的风吹草动,样样都落进了他的耳朵。
徐妙云抿嘴一笑,挽着竹篮,跟在郁翊身后往城北走去。
君山顶上,一缕青烟正从草堂的屋顶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