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连忙起身,上前去扶。
阮夫人却不肯起,跪在那里,肩头微微发颤。
“王妃,您别扶妾身。妾身今日说的这些话,是该挨骂的。”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妾身进了靖江王府这么些年,吃的是王府的饭,穿的是王府的衣,按理说,心里头该装着王府,该装着殿下,该替王府的前程打算。”
“可妾身……”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
“妾身心里头,没有夫家。”
“只有这么一个闺女。”
“公主殿下叫妾身递帖子,妾身递了。可递帖子的时候,妾身心里想的不是王府能从海贸里分多少银子,想的是——嫣宁往后嫁过去,会不会因着娘家这些算计,叫婆家看轻了,叫夫婿生了嫌隙。”
“王府的事,妾身不想管,也不想嫣宁沾上。若是能叫这孩子跟靖江王府断得干干净净,妾身便是背个不守妇道的名声,也认了。”
阮夫人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娘娘,妾身是不是……白读了这些年的《女诫》?”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马皇后没有开口。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妇人,目光很深,像是透过她,看见了许多年前的洪都城。
那一年,文正那孩子守住了洪都,名扬天下,转头便在城里胡作非为,强抢民女,连床榻上都敢绣龙画凤。
眼前这个人,便是那时候被抢进府的。
十几岁的小姑娘,家没了,爹娘没了,稀里糊涂进了王府的门,熬过了驴马伏法,熬过了谢氏病故,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出一个女儿来。
夫家?
她哪来的夫家。
马皇后心里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徐妙云已经蹲下了身子,握住了阮夫人的手。
“夫人,您先起来,听妙云说几句。”
阮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妙云从前,也同夫人想的一样。”徐妙云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三纲五常,打小便学,学得比谁都熟。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天经地义,半个字也不敢疑。”
“后来嫁给了殿下,有一回闲聊,说起这三纲来,殿下却跟妙云说了另外几句话。”
“哪几句?”阮夫人下意识问道。
徐妙云微微一笑,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
阮夫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马皇后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离经叛道的话没听过,此刻却也品出了几分意思,低声把那几句又念了一遍:“父不慈,子奔他乡……”
“殿下说,这三纲原是双向的规矩,并非只叫底下的人一味顺从。为君者若昏聩无道,臣子便不必愚忠;为父者若不慈不爱,儿女便不必死守;为夫者若无情无义,妻子便不必从一而终。若只拿纲常去束缚弱者,却不拿它来约束强者,那这纲常,也就失了道理。”
徐妙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夫人,您心里头只认嫣宁这一个亲人,这算不得有违妇德。”
“这是慈母之心。”
“当年都督府强抢了您,往后的这些年里,谁又真正护过您一回?您能熬过来,靠的不是什么夫家,是嫣宁。如今您一心向着她,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娘娘更不会怪您。”
阮夫人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这辈子,听人讲过无数遍三从四德,听人讲过无数遍纲常名教。
头一回有人告诉她,原来她这些年咽下去的委屈,在纲常里头,也有个说理的地方。
她哭了一阵,忽又破涕为笑,拿帕子按着眼角,连连摇头:“吴王殿下这几句话……妾身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听见。”
“谁说不是呢。”
马皇后终于开了口。
她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好气还是好笑。
“我说你父皇怎么跟老五一见面就掐,跟乌眼鸡似的,原来根子在这儿。”
“父不慈,子奔他乡——”
“这三句话要是传进你父皇耳朵里,老五也不必去江阴了。你父皇非得把他留在跟前,天天亲自‘慈’他一回,‘慈’得他三个月下不了床。”
徐妙云脸色一白,连忙告饶道:“母后,这话……这话殿下只在府里私下说过一回……”
“慌什么?”马皇后摆摆手,“这些年他们父子俩那些官司,哪一桩不是我在中间压下来的?再多压一桩,也压得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他要是到了江阴,十天半月都不往宫里捎一封家书,我可就说不准了。”
阮夫人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暖阁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总算散了。
……
笑罢,马皇后收了神色,看着阮夫人。
“你今日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驴马那孩子投奔陛下的时候,才十几岁,比我小不了几岁。那会儿在军营里,他身上的衣裳鞋袜,多半是我一针一线缝的。名分上他是侄子,我却是拿他当自家兄弟待的。他在洪都做下的那些事,是他自己作的孽,怨不得旁人。可他作的孽,不该叫你们母女俩来还。”
“嫣宁是朱家的姑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往后她嫁进徐家,便是徐家的媳妇,谁要是拿这孩子的亲事做文章,打什么旁的主意——”
马皇后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分疾言厉色。
“先来坤宁宫,问问我这个老婆子答不答应。”
阮夫人起身,又要往下跪,被马皇后一个眼神按住了。
徐妙云在一旁沉吟片刻,开口道:
“夫人,妙云还有一句话。”
“往后公主殿下若再叫您往吴王府递帖子,您只管照旧递,话也照旧说。您说什么,妙云便听什么,该应的应,不该应的,自有妙云去回绝。”
阮夫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若是忽然断了往来、改了口风,福成公主那边,头一个拿来开刀的便是她。
这位吴王妃,竟是连她回府之后的日子,都替她想到了。
阮夫人望着徐妙云,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两个字:
“多谢。”
……
园子里忽然一阵喧闹。
紧接着,便听见一个小奶音拔着嗓子在喊:
“吃!吃!吃!吃——”
不止一声,也不止两声。
徐妙云和马皇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盯上旁人的吃食了。”
帘子一掀,朱橚大步走了进来。
一身亲王常服还没换,袖口上沾着墨迹,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显然是刚从文华殿出来,一路疾走过来的。
他左腿上挂着一个有炤,右手里抱着一个豆豆,身后还跟着一个笑得直不起腰的朱嫣宁。
有炤两只小手死死揪着他的袖子,踮着脚往里头掏。
“吃!吃!”
“爹的点心!这是爹从文华殿带出来的!”朱橚一边护着袖子一边嚷,“臭小子,你爹在殿上跟户部吵了一上午,就攒下这两块糖糕,你也好意思抢?”
有炤好意思得很。
小手一伸,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糖糕,转身就跑,跑到马皇后腿边一缩,回头冲他爹得意地咧嘴笑。
朱橚还没来得及追,怀里的豆豆捧住了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
“爹爹!”
吴王殿下当场就不想追了。
“哎!爹爹的好闺女!还是闺女贴心!”
他转手又从袖袋里摸出剩下那块糖糕,掰了一小角,喂到豆豆嘴边。
有炤在奶奶腿边看得直瞪眼。
马皇后好笑道:“议完了?”
“议完了。”朱橚抱着闺女坐下,接过徐妙云递来的茶,一口气灌了下去,“户部那几位老大人,从辰时一直吵到午时,一个比一个嗓门高,险些把儿臣的耳朵吵聋了。好在大哥最后出来打了个圆场,父皇也点了头,叫儿臣明日一早便动身。这回总算不用躲进书房里了。”
“明日?”马皇后一怔,“这么急?”
“整训的日子定了,再拖下去,南征便要误了时节。”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没再说什么,只低头摸了摸腿边有炤的小脑袋。
朱橚瞧着母后的神色,心里也有些发酸,正想着说两句俏皮话逗她开心,却见马皇后忽然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五啊。”
“儿臣在。”
“你这回去江阴,算不算——”
马皇后慢悠悠地拖长了声调。
“父不慈,子奔他乡?”
朱橚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了小几上。
他猛地扭头去看徐妙云。
徐妙云正仰着头,聚精会神地研究暖阁的房梁。
朱橚又去看阮夫人。
阮夫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母、母后……”吴王殿下的脸,一点一点白了,“这话您听谁说的?这话可不能乱传啊!儿臣对父皇那是一片赤诚,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行了行了。”马皇后摆摆手,“我又没说要告诉你父皇。”
朱橚刚松了一口气。
“这回,我先替你瞒着。”
那口气又提了回去。
这回。
先。
朱橚觉得,自己往后在坤宁宫的日子,怕是要矮上一截了。
……
日头偏西,到了该出宫的时候。
朱橚把豆豆交回马皇后怀里,又把赖在奶奶腿边不肯挪窝的有炤抱起来,掂了掂,亲了亲他沾着糖糕渣子的脸蛋。
“炤儿,在奶奶这里乖乖的,别再欺负狸花大将军了,听见没有?”
有炤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一根小胖手指,郑重地指向多宝格顶上那团毛茸茸的影子。
“喵!”
多宝格上的狸花大将军,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众人哄堂大笑。
朱橚把有炤放回地上,冲马皇后作了个揖,嬉皮笑脸道:“母后,儿臣这就告退了。这两个小祖宗,往后可就劳您老人家受累了。”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知道我受累,到了江阴就把差事办利索些,早些回来把他们领回去。”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起身送了两步,顺手替他把歪了的衣领理正。
“江阴湿气重,膝盖上记得绑护膝,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妙云跟着你去,是去帮你的,不是去替你受累的,别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推。”
“两个孩子有我,你们只管放心。”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只有朱橚一个人听得见。
“还有,江阴那地方,往后是块肥肉。盯着它的人,不会少。”
“有些人,未必是外人。”
朱橚神色一凛,郑重应道:
“儿臣明白。”
马皇后这才露出笑来,冲他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再不走,宫门要落锁了。”
朱橚牵着徐妙云的手,走出了坤宁宫。
走出老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喊。
“爹爹——”
他回过头。
暮色里,坤宁宫的廊下,马皇后抱着豆豆,豆豆伸着一只小手,冲他一下一下地挥着。
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乳娘牵着手,也学着妹妹的样子,使劲挥着胳膊。
朱橚冲他们用力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迎着落日,大步朝宫门走去。
明日,便是江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