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里,朝议正到要紧处。
江阴新设的市舶司要归户部管还是归海贸商会管,归义军的粮饷该从哪个衙门的账上支,城外那几千亩江滩要按什么价钱征用,江上往来的海船要抽几成关税……一桩桩一件件,吵得殿顶的瓦都快掀了。
吴王殿下舌战群臣,一时半刻是脱不开身了。
同一时辰,坤宁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暖阁的门槛边,一只肥硕的狸花猫正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往外挪。
它身后三步远,跟着一个圆滚滚的小人儿。
朱有炤张着两只小胖手,迈着两条小短腿,一颠一颠地追,嘴里还念念有词:
“喵!喵!”
狸花大将军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三分嫌弃,七分绝望。
自打这位小世子进了坤宁宫,它这个坤宁宫头一号的主子,便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晌午蜷在暖榻上打盹,要被揪尾巴。
傍晚趴在廊下晒太阳,要被拿布老虎压着当马骑。
昨日夜里好不容易躲进了马皇后的绣篮,今日一早醒来,胡须上竟被人拿印泥点了三个红点子。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
狸花大将军忍辱负重,加快了脚步。
有炤也加快了脚步。
一猫一娃,绕着暖阁的柱子转了三圈,最后猫纵身跃上了多宝格,居高临下,冲底下的小人儿傲然“喵”了一声。
有炤够不着,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小嘴一瘪。
马皇后瞧得好笑,柔声唤道:“炤儿,过来,奶奶这里有好东西。”
小世子一听“好东西”,立马把猫忘了个一干二净,转身扑进了奶奶怀里。
……
说起这两个孩子怎么到了坤宁宫,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日一大早,太子妃常穆英便抱着允熥,领着一溜乳娘宫女,浩浩荡荡地进了坤宁宫。
进门先请安,请完安便叹气。
“母后,儿媳这几日睡不好。”
马皇后正在喝茶,眼皮都没抬:“怎么了?”
“允熥夜里闹,雄英要读书,东宫上上下下的事又多。”常穆英说得情真意切,“儿媳想着,豆豆那孩子在东宫这几日,一天要念叨八百回奶奶,怪可怜见的。母后您不是常说想孙儿么……”
马皇后把茶盏一搁。
“穆英,你那东宫的墙,又叫炤儿印了几面?”
常穆英的笑僵在脸上。
半晌,她低下头,伸出一只手。
“……五面。”
顿了顿,又默默伸出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
“还有您儿子书房里的两扇屏风。”
马皇后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
常家的女儿,到底是将门出身,脸皮子比旁人厚上三分。被戳穿了也不恼,当即把两个乳娘往前一推,豆豆往马皇后怀里一塞,抱着允熥便往外退。
“母后,儿媳东宫里还炖着汤,先回去了!”
“你给我站住!”
“雄英快下学了,儿媳还得去看他功课!”
人已经出了门。
马皇后抱着豆豆,望着儿媳妇一溜烟消失在宫门口的背影,好气又好笑。
“这个穆英,跟老五一个德性。”
话虽这么说,等低头瞧见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人儿正冲自己咧嘴笑,她心里那点气,早化成了一汪蜜水。
“奶奶!”
“哎,奶奶的心肝宝贝!”
自那日起,吴王府的两颗萝卜,便从东宫那口缸,挪进了坤宁宫这口缸。
后来朱橚从栖霞山回来,听说了这事,第一句话就是:
“大嫂这缸,腌得也忒快了些。”
……
“娘娘,吴王妃到了。”
宫女在门外通传了一声,徐妙云掀帘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朱嫣宁。
另一个,是位四十来岁的妇人,鬓边已见了几缕霜色,眼角也添了细细的纹路,眉眼生得清秀,却总敛着神色,连走路都比旁人轻上几分。
正是靖江王府的阮夫人。
前几日谢五舅舅拿着两个孩子的庚帖去合了八字,回来说是上上大吉。阮夫人得了信,便递了牌子进宫,领着女儿来给马皇后磕头谢恩。
论起来,嫣宁的父亲是朱文正,自然便是马皇后的侄孙女。这门亲事说到底,也得这位长辈点头才算数。
三人见了礼。
马皇后叫人看座,又冲朱嫣宁招了招手,拉着小姑娘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又长高了,越发出挑了。允恭那小子,倒是好福气。”
朱嫣宁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那边,豆豆一瞧见娘亲,立马在马皇后怀里扭得像只出了窝的小雀儿,伸着两只小胳膊直扑腾。
“娘!娘!”
徐妙云接过女儿,掂了掂分量,又捏了捏那两团肉嘟嘟的小脸。
不过几日没见,竟像在坤宁宫里又圆了一圈似的。
有炤也不甘示弱,从奶奶腿边钻出来,一把抱住娘亲的腿,仰着小脸,郑重其事地喊:
“吃!”
一声。
徐妙云低头看他:“饿了?”
“吃!吃!”
两声。
徐妙云还没开口,马皇后已经笑出了声:“得,嘴馋了。你这当娘的写的那单子,我可是背得滚瓜烂熟。”
说着,她叫宫女端来一碟桂花糕,掰了半块塞进有炤手里。
小世子心满意足,捧着糕蹲到一边啃去了。
……
几人坐下说了会儿话。
马皇后一边逗着豆豆,一边问起江阴的事。
“老五今日在文华殿议的,便是江阴那摊子事吧?”
“是。”徐妙云笑着叹了口气,“殿下从栖霞山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便一头扎进了江阴的图纸和账目里。今早出门前还同妾身念叨,说今日若是吵不赢户部,回来便要躲进书房,谁也不见。”
马皇后嗔怪地哼了一声:“这孩子,打小就是这个脾气,不是懒得骨头都酥了,便是一忙起来连命都不要。他这回去江阴,一去少说也得一年半载,你可打算跟着去?”
徐妙云微微一笑,轻声道:“去的。殿下在栖霞山上应过妾身,往后去哪里,都带着妾身一道。他既然应了,妾身自然得跟着,免得他回头又找由头赖账。”
马皇后点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豆豆,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啃糕的有炤。
“炤儿和豆豆年纪尚小,江阴那边城还没建起来,兵营又挨着江岸,到处闹哄哄的,一时半刻哪里安顿得下。依我看,就先留在我身边吧。”
徐妙云连忙起身:“母后,这如何使得,您每日还要操持后宫……”
“操持什么?”马皇后摆摆手,“后宫那点事,用得着我天天盯着?倒是这俩小东西,搁在我跟前,我这把老骨头都觉着年轻了十岁。”
徐妙云仍是放心不下,轻声劝道:“可炤儿这般顽皮,豆豆夜里又离不得人哄,妙云实在怕累着母后……”
“你呀,就是心思重。”马皇后打断了她,“孩子留在我这里,你们小两口到了江阴,反倒落个清净。”
说到这里,她眼角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
“白日里各忙各的,到了夜里,门一关,屋里就剩你们两个,还怕没有体己话说?也莫要歇得太早,说着说着,没准明年这个时候,我这坤宁宫里又得多添一张摇车。你们只管放开了生,我这坤宁宫,还盛得下。”
徐妙云哪里招架得住这般打趣,下意识便垂下了眼帘,声若蚊蚋的娇嗔道:
“母、母后……”
一抹红晕从她的脸颊一路漫到了颈间。
阮夫人原本一直规规矩矩地坐着,听了这话,竟也抿着嘴笑了,难得地接了一句:
“娘娘说的是。王妃年轻,趁着这几年身子好,多生几个才热闹。妾身听人说,江阴临江,江边的鲥鱼最是滋补,王妃到了那边,可得让厨下多炖几回。”
马皇后笑着连连点头:“可不是么!老五那小子旁的本事不见长,炖鱼汤的手艺倒是一绝。到了江阴,你就叫他日日给你炖着!”
“还有,那边湿气重,夜里被子得盖厚实些,老五那人睡觉不老实,回头别着了凉,耽误了正事……”
徐妙云已经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搁了。
一旁的朱嫣宁,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捧着茶盏,一动也不敢动,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在马皇后、自家娘亲和妙云姐姐之间来来回回地转。
这……
这就是成了亲的夫人们,私底下说的话?
从前在王府里,娘亲教她的无非是《女诫》,是女红,是怎样待人接物、进退有度。
怎么进了这坤宁宫,皇后娘娘和娘亲凑在一处,张口便是什么小两口关起门来过日子、夜里莫要歇得太早、趁着年轻多添几个……
她越听脸越烫,越烫越不敢抬头,偏偏马皇后还冲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嫣宁也听着些,往后用得上。”
朱嫣宁“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嫣宁瞧着炤儿把糕渣子撒了一地,豆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嫣宁陪他们去园子里玩一会儿!”
说完,也不等人应声,便招呼两个乳娘抱起孩子,自己头也不回,逃也似地出了暖阁。
帘子落下,里头三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
……
笑过了,暖阁里安静下来。
阮夫人望着女儿方才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
她把茶盏轻轻搁下,双手交叠在膝上,沉默了好半晌,才低声开口:
“娘娘,王妃,妾身今日进宫,除了谢恩,还有几句话,想当着二位的面说。”
马皇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朝伺候的宫女摆了摆手。
宫女们鱼贯退了出去。
“这个月,妾身往吴王府递了三回帖子。”阮夫人垂着眼,“每回都把话往海贸上引,王妃心里,想必早就明白了。”
徐妙云没有否认,只温声道:“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那些话,不是妾身要说的。”
阮夫人抬起头来。
“妾身在靖江王府,名义上管着内宅,可府里的田庄、铺面、银钱进出,从来轮不到妾身过问,件件都由福成公主殿下做主。那几回帖子,是公主殿下叫妾身递的,妾身在王妃跟前说的那些话,也是公主殿下事先一句一句教好的。”
“还有广西那边……”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
“靖江王殿下去桂林府就藩之后,往金陵寄信寄得比从前勤了,却一封也不往王府里送,全送去了公主府。王恭更是三天两头往码头跑,接了广西过来的人,回府便和公主殿下闭门密谈,常常一谈就是大半夜。他们谈的是什么,妾身不清楚,也不敢打听。”
暖阁里,炭盆轻轻响了一声。
马皇后的脸色,没有变。
只是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悄悄收紧了几分。
阮夫人站起身,走到暖阁正中,冲着马皇后和徐妙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娘娘,王妃。”
“嫣宁过了门,便是魏国公府的人了。往后靖江王府若有什么事求到徐家门上,求到吴王府门上,王妃只当妾身从来没开过这个口。”
“这孩子,往后……就拜托给二位了。”
话音落下,她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迟迟不肯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