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赌服输。
吴王殿下劈了半个时辰的柴。
等最后一根木头劈成两半,夜幕已经从山那头压了过来。
篝火燃起来了。
松枝噼啪作响,火星子一窜一窜地往天上飞,把四周的红叶映得通红。
朱橚卷起袖子,往火堆前一蹲,便成了今夜的掌勺。
福成公主留下的那几只食盒里,盐、酱、蜂蜜、花椒、孜然、辣椒,样样齐全,竟还有一叠晒干的荷叶,原是厨子拿来裹糯米饭的。
朱橚翻看了一遍,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他先把那只獐子拾掇出来,将后腿上最嫩的肉剔下来,切成指节大小的方丁,一块肥的夹一块瘦的,再细细揉捏几下,让肉质松软些,搁在一旁腌上一刻钟。
又叫徐允恭去林边砍了几根青竹,削成一尺来长的细签子。
肉丁一块一块穿上去,一串五六块,红白相间,码了满满一盘。
朱嫣宁凑过来,见他把肉串架上炭火,忍不住催道:“五哥,什么时候才能吃呀?”
“急什么?”朱橚拿起一串,慢悠悠地翻了个面,“这獐肉瘦,火急了容易发柴,得慢慢炙,才吃得出鲜嫩。”
朱嫣宁听得直咽口水,索性搬了个小凳,往火堆旁一坐。
“那嫣宁就在这里等着。”
炭火一燎,肉丁的边缘便开始收紧,泛起一层焦黄。
肥肉里的油脂被逼了出来,顺着竹签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炭火里,“滋啦”一声,腾起一缕青烟,裹着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橚撒上一把辣椒粉,再撒一把盐粒,翻个面,又是一阵滋滋作响。
那香味,霸道得没边。
朱嫣宁咽了口唾沫,徐允恭手里的刀也停了。
朱橚却不急,转手又拎过那两只山鸡。
掏净了内脏,肚子里塞进几朵山菌、一把葱段、两片老姜,外头抹一层酱,再拿荷叶里三层外三层裹严实了。末了,他从溪边挖来一大捧黄泥,和上水,把荷叶包糊成两个圆滚滚的泥疙瘩,往火堆底下一埋。
徐允恭看得直皱眉:“姐夫,这鸡……还能吃吗?”
“你等着瞧。”朱橚神秘一笑,“这叫叫花鸡。”
“……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那边,徐允恭打的五只野兔,也叫他剥了皮,抹了油,一溜架在火上慢慢转着。兔肉在炭火上渐渐烤出一层焦黄,表皮微微鼓起,油脂不断往外渗,再薄薄刷上一层蜂蜜,顿时泛起诱人的蜜色光泽。
满营地都是香味。
徐妙云刚把脸凑近些,朱橚便抬手挡了一挡,自己侧过身,替她遮住飘来的烟。
“还没烤熟呢,夫人莫急,小心烫着。”
“妾身哪有着急,不过是想闻闻香味罢了。”
话音才落,她的肚子便极轻地响了一声。
朱橚扭头。
徐妙云也看着他,神色端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是殿下的。”
“……对,是我的。”
她这才满意,接过他手里的小刷子,给肉片薄薄抹了一层蜜。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连耳边那粒小小的珍珠都染上暖色。
朱橚瞧了片刻,翻肉的手便慢了。
等徐妙云闻见焦味时,那串獐肉的一侧已经黑了。
“殿下,肉快烤焦了。”
“无妨,焦些才香。”
“可都冒烟了呀!”
朱橚赶紧把肉串拿起来,翻来覆去瞧了瞧,最终认命地放进自己碟里,将旁边那串烤得最好的递给了她。
徐妙云却先拿小刀替他削去了焦处,又将剩下的肉分了一半到他碟中。
对面,朱嫣宁捧着腮帮子,冲徐允恭挤眉弄眼。
徐允恭红着脸,默默往她碟子里添了一串最肥的。
等到叫花鸡出土时,众人早已吃了个半饱。
朱橚拿刀背在泥壳上轻轻一敲。
“咔嚓”一声,泥壳裂开一道缝,一股混着荷叶清香的热气“噗”地冲了出来。剥开焦黑的荷叶,里头的鸡肉白嫩嫩的,汁水汪了一底,轻轻一扯,骨肉便分开了。
徐允恭一口下去,眼睛都直了。
半晌,他闷声道:“姐夫,我收回方才那句话。”
……
一顿野味吃下来,众人都有了七八分饱意。
朱嫣宁还在啃着兔腿,徐允恭则捧着酒盏,时不时往火堆里添上两根柴。
徐妙云却惦记着另一桩事。
今日来栖霞山,除了赏红叶、打猎,她原本还盼着能在这秋夜里,陪夫君痛痛快快喝上几杯。
偏偏朱橚管得紧,方才只许她浅尝了一盏。
她瞧了瞧身旁的酒坛,又瞧了瞧正在翻动肉串的朱橚,忽然将空了大半的酒盏递到他跟前。
“殿下,再添一点嘛。”
说罢,徐妙云又将酒盏往前送了送,见朱橚仍不为所动,索性鼓起腮帮子,故意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偏偏火光映着她微红的脸颊,衬得那副模样愈发娇俏动人。
朱橚瞧了瞧。
盏底还剩半口呢。
“妙云,你今夜已经喝过一盏了。”
“才一盏。”
徐妙云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认真比给他看,随即又学着他平日里的腔调,长长叹气。
“唉,妾身平日操持王府,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不容易陪夫君出来游山玩水,竟连这点口福都享不得。堂堂吴王妃,过得还不如寻常人家的媳妇呢!”
朱橚手里的烤肉,啪嗒一声掉进碟子里。
这话怎么听着这样耳熟?
每当他不肯去早朝、赖在被窝里时,似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好家伙。
坏习惯还会夫妻相传?
朱橚拗不过她,只得拎起酒坛,小心翼翼地往她盏里斟了浅浅一层。
刚斟了个底,徐妙云便伸手一捞,连坛子带盏一并抢了过去,仰头便喝。
“哎——”
朱橚伸手去拦,已经晚了。
那秋露白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徐妙云放下酒坛,豪气地抹了抹嘴角,冲朱橚爽朗一笑。
“好酒!这才叫喝得痛快嘛!”
“殿下,你瞧,妾身的酒量可没你想的那么差!”
朱橚哭笑不得,只好由着她去了。
难得出来游玩,他也不愿扫了众人的兴致,索性又开了一坛秋露白,给徐允恭和自己各斟了一碗,再往朱嫣宁盏里添了些热茶。
“来,今日难得尽兴,咱们喝上一杯!”
徐允恭举起酒碗,笑道:“姐夫,这一杯可得敬你!若不是你,今晚哪有这么多好吃的!”
朱橚哈哈一笑,与他碰了碰碗。
几人围着篝火,边吃边聊。
聊着聊着,不知是谁提起了山里的鬼怪传闻。徐允恭便说起军中曾有个老卒,夜里巡营时,瞧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站在辕门外,待追出去一看,地上竟只有一串脚印,却不见来时的痕迹。
朱嫣宁听得浑身发毛,忍不住往徐妙云身边靠了靠,偏偏徐允恭还故意停下来,问她想不想知道那女子后来去了何处,气得小姑娘抓起一颗栗子便朝他扔了过去。
一番笑闹过后,徐允恭也不再卖关子,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朱嫣宁却仍有些不服气,嘴里嚷着明日定要找个更吓人的故事,叫徐允恭也尝尝胆战心惊的滋味。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酒坛渐渐见了底。
徐妙云今晚难得放纵,不知不觉便多贪饮了几口。
起初还能跟着众人说笑,后来话渐渐少了,只顾托着香腮,听朱橚与徐允恭闲聊。
直到朱橚察觉肩头微微一沉,扭头一看,才发现自家夫人不知何时已经靠了过来。
她双颊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偏偏唇角还噙着笑,瞧着比平日多了几分娇憨。
朱橚见状,伸手将她面前的酒盏挪开。
“夫人,不能再喝了。”
徐妙云倒也没争,只是微微歪着脑袋,含笑望了他好一阵。
忽然,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他的下巴,笑吟吟地问道:
“这位郎君,生得白净,是哪家的?”
朱橚见她一本正经地盘问起自己,顿时起了玩心,便故意端起架子答道:
“回娘子的话,小生是吴王府的,家有悍妻,平日管束甚严。”
“悍妻?”
“贤妻,贤妻。”
“再说一遍。”
“贤妻,天底下第一等的贤妻。”
“哼,这还差不多。”
对面的徐允恭端着酒盏,嘴巴大张,半晌合拢不上。
他长这么大,生平第一回见到自家长姐这副模样。
在徐家,长姐是说一句话,弟弟妹妹们都要站直了听的人。父亲出征在外,府中大小事务,都是她拿主意。他小时候偷偷拆了父亲的兵书,折了一院子的纸鸢,被长姐撞个正着,罚抄了三天的《颜氏家训》。
眼下这位长姐,却正笑吟吟地凑到姐夫跟前,一会儿捏捏他的脸颊,一会儿又伸手抚过他的眉眼,末了还不忘在他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活像个见了俊俏公子便忍不住动手动脚的轻佻女郎。
“姐,你……”
徐妙云扭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皱起了眉头。
“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还不回家?”
徐允恭:“……”
朱嫣宁瞧着这姐弟俩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扯住徐允恭的衣袖,冲他挤眉弄眼道:“徐大哥,咱们还是识趣些,别在这儿碍着姐姐了!”
“哎,我还没吃够呢……”
“少吃一口又饿不着你!”
朱嫣宁不由分说,拉着徐允恭便往帐子那边走,临走还不忘回头冲朱橚挤了挤眼睛。
不多时,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只余篝火噼啪作响,映着朱橚与徐妙云相依的身影。
……
夜渐渐深了。
山风吹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轻响,篝火也烧得不如先前旺了。
朱橚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回头一瞧,徐妙云竟还抱着酒坛不肯撒手,时不时低头往坛口里张望,仿佛生怕里头的酒凭空没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放下手里的柴火,耐着性子哄道:
“妙云,该歇着了。”
“不歇。”
“坛子都空了。”
“没空,还有一口。”
徐妙云将酒坛凑到耳边,轻轻摇晃了两下,听见里头传来细微的水声,顿时得意道:“殿下!听见没有?明明还有呢!”
朱橚伸手去拿。
徐妙云抱着坛子往旁边一扭,躲开了。
再够,再扭。
那坛子在她怀里,护得比当年护着刚出生的豆豆还要严实。
朱橚无奈道:“妙云,那里头当真只剩一口了。”
“一口也是酒。”徐妙云把下巴搁在坛口上,眯着眼冲他笑,“殿下方才说了,妾身是天底下第一等的贤妻。贤妻多喝一口,怎么了?”
朱橚被自己的话噎了个结结实实。
他想了想,换了个法子,凑过去小声道:“那一口留着,明日早起再喝,算是给夫人醒神的。”
徐妙云认真琢磨了片刻,觉得这买卖不亏,这才松了手,还不忘叮嘱一句:“不许偷喝。”
“不偷喝。”
朱橚把坛子搁远了,回身去扶她。
“妙云,夜里凉,回帐中歇着吧。”
“妾身醉了,起不来。”
朱橚伸手去拉。
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毡毯上一倒,四肢摊开,纹丝不动。
“殿下拉也没用,妾身身子沉。”
朱橚:“……”
这一招,他熟。
每回妙云叫他早起去上朝,他便是这样往榻上一摊,任凭怎么拉都不起来。
“妙云,你这耍赖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像我了。”
徐妙云听罢,俏皮地眨了眨眼,接话道:
“近朱者赤嘛。”
朱橚彻底没了脾气。
“那我抱你进去。”
“要背。”
“好好好,背。”
朱橚蹲下身子,徐妙云便心满意足地趴了上来,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后颈,温温热热的。
朱橚背着她站起来,往东边的帐子走。
走了两步,背上的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驾!”
朱橚险些一个趔趄。
“快些,再快些。”徐妙云晃着两条腿,在他背上催,“前头有贼兵,咱们冲过去!”
“娘子,小的这是两条腿,不是四条腿。”
“驾!”
朱橚只好颠了两下,逗得她笑得更欢了,笑声清清脆脆的,惊得林子里的夜鸟都扑棱棱的飞走了。
笑够了,她便趴在背上,指着天上一颗一颗地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七颗便乱了,又从头数起。
数着数着,声音便低了下去。
……
帐中点着一盏小灯,炭盆烧得正旺。
朱橚刚把她放到榻上,徐妙云便皱起了眉,捂着心口,小声哼哼。
“难受……”
朱橚心里一紧,赶忙扶她坐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替她顺气,一下一下,又轻又慢。
好在她只是酒气上涌,干呕了两声,便缓过来了。
朱橚叫团香烧了热水,又从食盒里翻出陈皮、生姜,煮了一碗醒酒汤,吹凉了,一勺一勺地喂她。
徐妙云皱着鼻子,喝一口,嫌辣,偏过头不肯张嘴。
“再喝两口,喝了便不难受了。”
“那殿下先喝。”
朱橚只好自己先抿了一口,她这才肯张嘴,喝完了,还要拿他的袖子擦嘴。
他拧了热帕子,替她擦净脸上的酒气,又拆了那根乌木簪子,把满头青丝散开,拿梳子一点一点理顺。那身石榴红的猎装沾了烟火气,他替她换下来,换上软和的寝衣,再拿锦被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一通忙下来,朱橚额上都见了汗。
刚要起身去吹灯,袖子却叫人拽住了。
徐妙云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来,冲他张开胳膊。
“要抱着睡。”
朱橚失笑,只得脱了外袍躺上去,把人揽进怀里。
她像只寻到暖窝的小狸奴,轻轻往他怀里钻了钻,又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心满意足地依偎着。
“好些了么?”
“嗯。”
“那就睡吧。”
“不睡。”
朱橚失笑:“怎么又不睡了?”
徐妙云拽着他的袖子,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偏偏还撑着不肯合眼。
“睡了,今日就过完了。”
朱橚一怔。
帐外的篝火尚未燃尽,摇曳的火光从帐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她脸颊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徐妙云往他怀里偎了偎,仰起脸来,柔声唤道:
“殿下。”
“嗯?”
“你生得真好看,眼睛好看,鼻子也好看。”
“夫人这是喝醉了,还是忽然发现自己嫁了位俊俏郎君?”
“妾身早就知道呀,就是从前不好意思告诉你。”
朱橚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连贫话都忘了说。
徐妙云却浑然未觉,仍带着几分怀念,自顾自地说道:
“从前在魏国公府,你每回来,总爱穿得花里胡哨,明明想叫我多看两眼,却偏说自己不在意。”
“我那时就在想,这人怎么这样喜欢显摆。”
“后来呢?”朱橚追问道。
“后来呀……”
她认真想了想,忽然笑了。
“后来就盼着你来显摆了。”
这一箭,正中红心。
朱橚捂着胸口,故意摆出一副中了箭的模样。
完了。
今日这坛秋露白,醉的哪里是妙云。
分明是他朱老五。
“殿下,往后每年秋天,咱们都来看看红叶,好不好?”
“好。”
“带上炤儿和豆豆?”
“带上。到时候让有炤背柴,让豆豆坐在柴堆上当监工,谁偷懒,就罚谁不许吃烤串。”
徐妙云听得忍俊不禁,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拍,嗔道:“亏你想得出来,哪有这样当爹的?”
提起明年,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微微蹙眉道:“不成,明年秋天怕是走不开了。大哥大嫂早就商量好要去栖霞山赏红叶,府里的那些小家伙,届时都得交给咱们照看。这事妾身可是亲口应下的。”
朱橚想起临走那日大嫂那句“你当腌咸菜呢”,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便先替大哥大嫂看孩子,四颗萝卜一缸腌。等他们游山回来,我再陪你重游一回。”
徐妙云想了想,又添一条:“还要住帐子。”
朱橚含笑应了。
“你烤的肉,不许再焦了。”
朱橚笑着打趣道:“那夫人下回可得离我远些,不然这肉啊,怕是还要遭殃。”
徐妙云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待笑意渐歇,又伸手环紧了他的腰,生怕这番约定转眼便被忘了,忍不住轻声确认道:
“每一年。”
“每一年。”
得了这句承诺,徐妙云总算心满意足,眉眼间的笑意久久未散。
朱橚见她渐渐有了困意,便替她掖好被角,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平日哄豆豆时,他总是这样,拍几下,再哼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朱橚正轻声哼着小曲,怀里的妻子已是睡眼惺忪,却还强撑着嘟囔了最后一句:“唔……难怪豆豆总嫌殿下唱得难听。”
话音刚落,便没了动静。
朱橚低头一瞧,见她已然沉沉睡去,不由得哑然失笑,随即收住那支不成调的小曲,轻轻将人搂紧了些。
帐外篝火渐熄,最后一点余光映在锦帘上,像一片尚未落下的红叶。
睡梦中,徐妙云仿佛又看见了来年的满山秋色。
那条铺着落叶的山路上,有人替她背着弓,牵着马,回过头来,笑吟吟地等她。
每一年,都来。
她唇边悄悄浮起一抹甜笑,在朱橚怀里睡得愈发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