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成公主的家丁,撤得很快。
不到两刻钟,山道上那些挎刀的、牵狗的、守卡子的,便收拾了家伙,排成一溜往山下去了。
被拦了一早上的山民,这才陆陆续续进了山。
头一个上来的是个樵夫。
四十来岁年纪,腰里别着柴刀,肩上搭着扁担和麻绳,一双草鞋叫露水浸得透湿。他走到半坡,一抬眼瞧见林子边上那座锦帐,脚下便顿住了。
那帐子扎得气派,帘上绣着金线,门口还立着两名佩刀的侍卫,一看便知里头住的不是寻常人物。
樵夫缩了缩脖子,正要绕道走,后头跟上来的一个老汉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樵夫一愣,赶紧把扁担往地上一搁,冲着帐子这边,远远作了个揖。
老汉也跟着作揖。
再往后上山的几个山民,有背着竹篓的妇人,有挑着空担的后生,瞧见了,也都学着样子,隔着老远弯腰拱手。
没人凑上前来讨赏,也没人高声嚷嚷。
作完了揖,便各自扛起家伙,三三两两地钻进了林子。
帐中,朱橚也瞧见了,冲帐外的侍卫招了招手:“方才那几个,你认得?”
侍卫躬身道:“回殿下,卑职方才也纳闷,便上前问了一句。那老汉说,前年冬天雪大,城外冻死了不少人,后来王府的柴车进了村,按户平价发卖,家家都分得着,那个冬天才算熬了过去。他认得咱们身上的号衣。”
一旁,福成公主望着那些渐渐消失在林间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五弟,你说他们既然认得你,怎么不过来?”
朱橚笑道:“过来做什么?”
“求点什么呀。”福成公主说得理所当然,“银钱也好,差事也罢,好不容易遇上你这位吴王殿下,总该有些念想。”
“兴许人家就是想上山砍几捆柴,早些回家吃饭呢。”
福成公主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
“倒是皇姐想得多了。”
她望向林间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山路,忽然觉得有些没趣。
这些人分明有机会开口,却什么也不求。
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
福成公主是午后下的山。
临走前,她把帐子、火盆、厨子一样不落地留了下来,又叫人从车上抬下两坛酒,说是镇江府新出的秋露白,在地窖里埋了三年,专程给五弟和弟妹暖身子。
帐子,朱橚收了。
酒,朱橚也收了。
唯独那几个厨子,被原封不动地打发了回去。
难得出来打猎,朱橚还惦记着亲手拾掇些野味,自然不肯让旁人抢了这份山野之趣。
料理完这些琐事,他便在帐外寻了个向阳的地方坐下,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正眯眼打盹,身后的帐帘忽然哗啦一响。
朱嫣宁头一个掀帘钻了出来,回身冲里头直招手:“姐姐快些,徐大哥把马都牵来了!”
朱橚循声望去,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眼,目光却忽然凝住了。
只见自家王妃身着一袭石榴红猎装,正从帐中缓步走出。那衣裳裁得极为合身,窄袖束腕,腰间一条鹿皮蹀躞带轻轻收紧,将她原本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愈发玲珑有致。
满头青丝也一改往日的繁复装扮,利落地挽在脑后,仅以一根乌木簪固定。肩上斜挎着一张角弓,眉宇间透着几分勃勃英气,配上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既有女子的娇美,又不失将门之女的飒爽英姿。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拂过,卷起满坡红叶。
她迎风而立,衣袂轻扬,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眉眼间那股久违的顾盼生辉,竟让朱橚恍惚间又看见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徐家大小姐。
徐妙云见他半晌不吭声,心里既觉好笑,又有几分羞赧,忍不住抬手理了理衣襟,轻声嗔道:“殿下看什么?”
“看我夫人。”
朱橚笑嘻嘻地起身,围着她转了半圈,末了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唉,今日北坡那些獐子兔子,怕是要遭殃喽。”
“这又是为何?”
“你想啊,往日猎户进山,猎物见了都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可今日不同,撞见夫人这般天仙似的人物,怕是连逃命都忘了。说不准还有那不开眼的兔子,主动往你箭头上凑呢!”
徐妙云抿着唇,到底没绷住,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油嘴滑舌。”
“这怎么能叫油嘴滑舌?”朱橚一本正经地反驳道,“这叫实话实说。不信你问嫣宁。”
朱嫣宁在旁边连连点头,一双眼睛直往徐妙云身上瞧,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羡慕与向往。
“五哥说得对!妙云姐姐,你这一身也太好看了!比画上的花木兰还英气!等我学会了射箭,也要做一身一模一样的!”
正说着,徐允恭牵着马来了。
一抬头,瞧见自家长姐,他脚下一个踉跄。
“姐,你、你这是……”
徐妙云接过枣红马的缰绳,脚尖轻点马镫,借势翻身上马,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连衣摆都不曾凌乱半分。
“不是说好要比试一场么?”她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瞧着弟弟,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怎么,还没开弓就打退堂鼓了?”
徐允恭哪经得起长姐这般激将,当即梗起脖子,毫不示弱地回了一句:“比就比,谁怕谁!”
朱嫣宁一听要比,立马来了精神,三两步跳到两人中间,背着小手,学着军中校尉的腔调清了清嗓子。
“既是比试,就得有个裁判。本姑娘不会射箭,这裁判便由我来当!”
“规矩很简单,日落之前回到此处,各自清点猎物,谁打得多,谁便是魁首。”
见众人纷纷点头,朱嫣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装模作样地宣布道:
“不过嘛,既然是比试,总不能没点彩头。”
“这彩头嘛——谁要是输了,今晚的柴火归他劈,野味归他烤,吃完还得负责收拾碗筷!”
徐允恭和徐妙云都没意见。
朱橚却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四下一看,忽然发现,这场比试里会射箭的两个人,都是徐家的。
剩下那个不会射箭的,是裁判。
那么,最后一个输家,还能是谁?
“那个……”朱橚举起手,“我能不能只当个看客?”
朱嫣宁:“不能。”
徐妙云:“不能。”
连徐允恭都闷声补了一句:“姐夫,男子汉大丈夫。”
朱橚:“……”
行吧。
……
北坡的林子很密。
三人刚进林子,徐允恭便一夹马腹,蹿了出去。
“驾!”
他是在东瀛杀过人、攻过城的,一身武勇没处使,这会儿到了林子里,跟放出笼的鹰似的。马蹄踏得落叶乱飞,惊起一群山雀扑棱棱往天上逃。
一只灰兔从草窠里窜出来,他张弓便射,一箭钉在兔子身后的树干上。
再射,那兔子已经钻进了荆棘丛。
徐允恭也不恼,打马就追,一路呼喝着冲进了林子深处,没多久,便连人带马不见了踪影。
徐妙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去追。
她先下了马,把缰绳拴在一棵松树上,然后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起了脚下的泥地。
朱嫣宁也蹲下来,瞧了半天,除了落叶就是烂泥,什么也没瞧出来。
“姐姐,你看什么呢?”
“看脚印。”
徐妙云伸出一根手指,在泥地上虚虚一点。
那里有一对小小的蹄印,两瓣并拢,前尖后圆,不过铜钱大小,印子边缘的泥还湿着,没有干裂。
“是獐子,走过去还不到一个时辰。”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丛枯草,草根底下散着几粒黑褐色的粪球,颗颗圆润,还泛着潮气。
“看,往东边去了。”
朱嫣宁瞪圆了眼睛:“这都看得出来?”
“小时候随父亲进山,曾见过营里的斥候追踪猎物。”徐妙云一边说,一边循着蹄印缓缓前行,脚步放得极轻,“那人只消瞧一眼地上的痕迹,便知道猎物往哪儿去了。我当时觉得稀奇,缠着他问了好几日,后来自己照着学,倒也摸出了几分门道。”
她停下脚步,从鬓边拈起一根被风吹乱的发丝,举在眼前看了看。
发丝往西边飘。
“风从东边来。”她低声道,“咱们得绕到下风口去,不然獐子鼻子灵,老远便闻着人味儿跑了。”
两人牵着马,悄没声息地绕了个大圈。
林子越走越密,脚下渐渐有了水声。
是条细细的山溪,溪边一片湿泥,密密麻麻全是蹄印,深的浅的,新的旧的。
“这是它们喝水的地方。”徐妙云选了块背风的大石头,拉着朱嫣宁在石后蹲下,把弓从肩上取了下来,“等着。”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朱嫣宁蹲得腿都麻了,几回想开口,都叫徐妙云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秋阳从树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往西斜。
远处隐约传来徐允恭的呼喝声,忽远忽近,惊得满林子的鸟雀乱飞。
就在朱嫣宁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溪对岸的灌木丛,轻轻动了一下。
一只獐子探出了头。
浑身棕黄,两只耳朵支棱着,嘴边露出一对弯弯的小獠牙。它四下张望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泥走到溪边,低下头去饮水。
朱嫣宁死死捂住了嘴。
徐妙云缓缓站起身。
她轻轻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双臂缓缓发力,将角弓一点点拉成满月。箭尖稳稳锁住溪边的獐子,整个人纹丝不动,唯有指间绷紧的弓弦,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道。
她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慢到几乎听不见。
獐子抬起头,耳朵忽然一转。
就在这一刹那,弦响了。
那支箭贴着水面飞过去,正中獐子前腿后头那一处要害。獐子猛地一蹿,冲出去两三丈,便一头栽倒在溪边的草丛里,再没起来。
一箭。
朱嫣宁愣了好半晌,才“哇”地一声跳了起来,扑过去抱住徐妙云的胳膊,又蹦又叫。
“姐姐!姐姐你太厉害了!”
徐妙云把弓收回肩上,眉眼弯弯的,倒有几分少女时的得意。
……
同一时刻,林子的另一头。
朱橚正对着一棵老松树发呆。
树干上钉着一支箭。
那是他进山后射出的第一支箭,原本瞄准了草丛里的一只山鸡,谁知羽箭离弦后偏得离谱,山鸡还在原地悠闲地啄食,倒是旁边的树干替它挨了一箭。
朱橚默默收起弓。
也不能怪他。
如今大明的营里,早换上了鸟铳火器,他这个吴王更是好些年没正经摸过弓箭了。
得换个法子。
朱橚在林子里转悠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门道。
草丛里有几条踩得光溜溜的小道,弯弯曲曲,钻进荆棘丛底下。
野兔生性机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逃得无影无踪,可偏偏又有个毛病,走惯了的路径轻易不肯改,来来回回总是那几条。
朱橚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他从马鞍上取下麻绳,搓细了打成活套,又挑了几株柔韧的树苗,将树梢压弯,用木楔卡住,再把绳套拴在上头,悬于兔子常走的小道中央。
只等野兔钻进绳圈,触动机关,树梢便会猛地弹起,将猎物吊个正着。
待五六处套子都布置妥当,朱橚这才满意地拍拍手,寻了块平坦的草坡躺下,双手往脑后一枕,悠哉游哉地数起了天上的云。
一朵像馒头。
一朵像豆豆的布老虎。
还有一朵,像极了妙云平日叉着腰,催他起床上朝的模样。
数着数着,便睡着了。
过了许久,耳边一阵窸窸窣窣。
朱橚一骨碌爬起来,扑过去一看,一只灰毛野兔正挂在套上,四条腿乱蹬,挣得小树哗哗直晃。
他乐得打了个响指。
“成了!”
……
日头偏西时,四人在营地前碰了头。
徐允恭头一个回来,马鞍两侧挂得满满当当。
野兔五只,山鸡两只。
他翻身下马,将猎物在地上一溜排开,排完了仍不放心,又俯身一只只拨弄齐整,务要叫后来的人头一眼便看个分明。
徐妙云是牵着马走回来的。
她身后的马背上横驮着一只獐子,沉甸甸地压着马鞍,鞍边还挂着一只山鸡,两样猎物身上都只见一处箭伤,显然没费多少箭矢。
徐允恭瞧瞧自己那堆兔子,再瞧瞧那只獐子,脸上的得意劲儿,一下子泄了一半。
朱嫣宁背着手,绕着猎物转了两圈,正要宣布结果,坡上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慢着!”
朱橚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本王的成绩还没算呢!”
徐允恭瞧见那只活兔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姐夫,您这是进山打猎,还是替大姐捉宠物去了?”
“这你就不懂了!”朱橚把兔子往众人面前一举,得意洋洋道,“打死容易,活捉可难!本王这份本事,岂是光凭数目就能论高低的?”
“按军中的规矩,阵前斩杀敌将算一份功劳,若能将敌将生擒活捉,那功劳可得翻上十倍!”
“所以啊,这魁首之位,怎么着也该归本王才对!”
徐允恭张大了嘴,竟一时想不出话来驳他。
徐妙云无奈地摇了摇头,偏偏又不好拆穿,只得任由自家夫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朱嫣宁倒没急着争辩。
她伸手把兔子接了过去,捧在怀里,摸了又摸。
那兔子缩成一团,鼻子一抽一抽,一双红眼睛水汪汪的,瞧着可怜极了。
小姑娘越摸越心软,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朱橚。
“五哥,你瞧它吓得浑身发抖,连耳朵都耷拉下来了。好端端地在山里过日子,偏偏叫咱们逮了回来,往后再也见不着同伴,多可怜呀……”
“咱们放了它,好不好?”
朱橚自无不可。
一只兔子而已,本就是图个乐子,哪里经得住小姑娘这般央求。
“放放放,你说放就放。”
朱嫣宁欢呼一声,蹲下身子,把兔子轻轻放在草地上。
那兔子愣了一瞬,后腿一蹬,嗖地一下钻进了草丛,眨眼便没了影。
朱嫣宁拍拍手站起来,转过身,冲朱橚甜甜一笑。
“五哥,你的猎物呢?”
朱橚一愣:“不是刚放了么?”
“对呀,放了。”朱嫣宁一摊手,“所以五哥今日的猎物,一只也没有。”
“本裁判宣布,吴王殿下,成绩为零!”
朱橚:“……”
他扭头去看徐妙云。
徐妙云早已笑弯了眉眼,见朱橚望过来,索性垂眸整理衣袖,摆明了不打算替自家夫君解围。
朱嫣宁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宣读判词。
“徐大哥论只数,姐姐论斤两,两人并列魁首。”
“至于吴王殿下嘛……今晚这劈柴烧火的差事,怕是逃不掉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