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炭火噼啪轻响。
福成公主吩咐侍女退下，又冲王恭使了个眼色。
王恭会意，亲自守在帐门边，把锦帘掖得严严实实。
“五弟，姐姐也就直说了。”
“去年开春，淮南的煤矿放开承包，姐姐托了几家钱庄作保，从皇家储贷银行借了三十万两，在八公山一带包下十一口井。头一年出煤顺当，金陵城东的砖窑和石灰窑都改烧了淮南煤，账面上翻了一倍。”
“谁知上个月连着落了半个月的秋雨，八公山南麓那口三号井，掘到一处前朝废弃的老窑，夜里一镐子下去，积水冲破了岩壁。”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
“井下当班的三百多名矿工，最终只救上来六十余人。”
帐中一时寂然。
徐允恭和朱嫣宁早被打发去林子里寻猎物了，帐中只剩四人。
朱橚把铁钳搁回火盆旁，半晌一言未发。
两百多条人命，就这么埋在了井底。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书。
一个德国商人的儿子，二十出头，跑到曼彻斯特的工厂区住了将近两年，走街串巷，下矿进厂，把英国工人的日子一笔一笔记了下来，写成一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
书里写的矿井，终年飘着煤灰，空气污浊得叫人喘不上气。头顶有冒顶，脚下有透水，暗处还藏着瓦斯，一点火星便能把整条巷道炸成火海。就算侥幸躲过这些，日积月累吸进肺里的煤尘，也会慢慢要了人的命。
统计下来，矿区一带的人，平均寿数还不到三十岁。
那位写书的年轻人给这种死法起了个名字，叫社会谋杀。
没有刀子，没有凶手，人一个接一个死了，所有人都觉得天经地义。
后来他的挚友写过一句更狠的话：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煤是工业的粮食。
江阴要建成一座近代化的新城，成为名扬四海的东方明珠，少不了钢筋水泥，更少不了鳞次栉比的工厂。
无论炼钢铁、烧水泥，还是兴办工业，离了煤，一步都走不动。
可每一车运出井口的煤，底下都垫着矿工的命。
这一步，大明迟早要迈。
他能做的，是让这条路上少垫几条命。
“堂姐。”
朱橚开口，语气冷了下来。
“本王只问两件事。”
“三号井的矿工，每日下井几个时辰？井下的支护木，隔几步立一根？出事之前，矿上有没有为了多出煤，叫人连班赶工？”
福成公主迎着他的目光，正色道：
“矿上按工部颁的章程，每班四个时辰，三班轮换，十六岁以下的一概不收。支护木五步一架，每月由矿监查验，签押的册子都在姐姐手上，五弟随时可以调阅。”
“至于赶工……”
她伸出三根手指。
“姐姐对天起誓，三号井出事前三个月的出煤量，账上一笔一笔写着，比章程规定的还少了一成。那处老窑，是前朝的私窑，官府的舆图上压根没有标注，换了谁掘下去，都要撞上这场祸事。”
“死了的那些人，抚恤银子，姐姐已按章程加倍发了下去，每家三十两，家中有老人孩子的，再添十两。”
王恭在帐门边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殿下，这事出了之后，储贷银行便把公主府后续的二十万两贷款停了，说要重新评估信用，还要追加抵押。可淮南那十一口井，眼下停一天便赔一天……”
福成公主回头横了他一眼，王恭立刻闭了嘴。
朱橚默然良久。
这位堂姐的话，他信三成。
账册可以做，抚恤可以补，誓言更是张口就来。
可三十两一条命，加倍发放，在大明眼下的矿场里，已经算是厚道的了。
“本王会派格致院和工部的人前往淮南，将那十一口矿井逐一查验。若账册无误，井下支护也合乎章程，三号井的事故确是天灾所致，本王便出面知会皇家储贷银行，重新评估公主府的贷款。只要没有违规之处，该放的银子，一两也不会少。”
福成公主眉梢一扬，正要道谢，朱橚抬手止住了她。
“堂姐先别急着谢。”
“本王肯出这个面，是不想让大明的煤矿因一场意外便停了生计，可不是看在公主府的面子上。”
“朝廷设立皇家储贷银行，就是为了把银子借给那些肯开矿、肯办厂、肯踏实做生意的人。大明如今缺的，正是成千上万这样敢闯敢干的商人。煤矿多开一口，砖窑多建一座，江阴的新城便能早一日建成。”
“堂姐若能守规矩、凭本事经营，往后再有资金上的难处，本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有些话，本王得先给堂姐提个醒。”
“父皇念着伯父当年的情分，对你们一家多有宽容。可这份恩典，不是让人拿来一而再、再而三犯错的。”
“淮西的旧账，本王可以不翻，却不代表那笔账就一笔勾销了。”
王恭在帐门边浑身一抖，脸色煞白。
“往后公主府只管本本分分地做生意，守朝廷的法度，照章纳税，若能为大明的工商出一份力，过去那些事，本王便不再追究。可若是仗着皇亲的身份，插手朝廷政务，甚至把主意打到江阴的码头上……”
朱橚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煤。
“本王这里，可没有第二个父皇替你们求情。”
帐中静得只剩炭火声。
福成公主垂下眼帘，原本挺直的腰背，也不觉矮了几分。
过了好一阵，她才缓缓起身，冲朱橚端端正正福了一礼。
“五弟的话，姐姐记下了。”
徐妙云见帐中的气氛冷得快要结冰，含笑开口，替两人解了围。
“堂姐快坐下，殿下这些日子在贡院操劳过度，脾气也比往常急了些。一碰上正事，说话便格外严厉，平日在府里，连妾身也没少被他数落。”
她亲手替福成公主斟了一杯热茶，温声问道：
“只是妙云有一事不明。淮南那十一口井，除了三号井，其余的眼下怎么样了？”
福成公主重新落座，神色间多了几分疲惫。
“弟妹问到了要紧处。”
“淮南这地方，地下水脉丰沛得出奇。八公山的煤层又深，掘到三四十丈，井壁便开始往外渗水。姐姐请了寿州最好的老把式，带着人日夜用辘轳往上提水，十一口井里，能靠人力排干的，只有两成。”
“剩下的八成，水涨得比提得快。再往下掘，便是拿人命去填。”
她叹了口气。
“这八成的井，只能封了，前前后后砸进去的银子，全打了水漂。”
徐妙云沉吟片刻，转头冲朱橚道：“殿下，若是格致院的蒸汽机能造出来，这些井，便都救回来了吧？”
福成公主一怔：“蒸汽机？那是何物？”
“一种烧煤便能干活的机器。”徐妙云耐心解释道，“烧开一锅水，让水汽推着一根铁柱上下来回地动，铁柱连着水泵，一刻不停地往井外抽水。人力提水，一日能提几百桶，这机器若成了，一日能抽上万桶，还用不着人歇班。”
“井下的水抽干了，那些封了的井，自然便能重新开工。”
福成公主听得愣在那里。
烧煤抽水，抽了水再出煤。
这世上竟有这般转得圆转的买卖？
她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追问道：“弟妹，这机器如今可有成品，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徐妙云微微摇头，转向朱橚，显然这事她也只知道个大概。
朱橚略一沉吟，脸上多了几分无奈。
“还早着呢。”
“这蒸汽机看着简单，真要造出来，却处处都是难关。单说那汽缸，里头要装滚烫的水汽，缸壁必须打磨得平整光滑，活塞在里面来回推动，还不能漏气。稍有一丝缝隙，烧再多的煤也是白费。”
“好在这一关已经解决了。工部造火炮时用的镗床，连炮膛都能镗得笔直，拿来加工汽缸，倒也合适。”
“不过，汽缸造出来了，离整台机器能用还差得远。”
“锅炉得经得住高压，阀门得控制水汽进出，活塞推动之后，还得设法让汽缸里的水汽冷凝，才能重新往回拉动。这几样东西，哪一样出了差错，整台机器都运转不起来。”
“眼下格致院的匠人们，正领着人反复试验。究竟什么时候能成，本王也说不准。”
福成公主眼中的热切，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她这些年做买卖，最清楚一件事。
能造出来的东西，和眼下能用上的东西，中间隔着的，往往是好几年。
她那十一口井，等不了好几年。
“如此说来，那八成的井，终究还是废了。”
“那也未必。”
朱橚端起茶，抿了一口。
“没有蒸汽机，本王也有法子，把淮南井下的水排出去。”
福成公主霍然坐直了身子。
王恭也从帐门边探过半个身子，眼巴巴地等着下文。
“五弟说的，是什么法子？”
朱橚把茶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炭灰。
“堂姐，今日本王是来栖霞山陪王妃赏红叶的。”
“方才在这帐子里谈了半个时辰的煤，已经是破例了。”
福成公主一愣：“五弟，这……”
“本王自打出了贡院，就没过过一天清闲日子。”朱橚忍不住抱怨道，“父皇那边有差事，大哥那边有公文，好不容易躲进栖霞寺清静两日，连寺里的老和尚都不肯放过本王。今日难得带着王妃出来游山，堂姐又在这里候着，连赏个红叶都得先操心淮南的煤矿。”
“难得有几日闲暇，本王还想着陪王妃好好游览一番栖霞山，可不愿再叫这些俗事扫了兴致。”
他朝帐外看了一眼，索性把话挑明。
“堂姐费心准备的帐子，本王便厚着脸皮留下了。至于那些守山的家丁，午后便让他们撤了吧，也好叫山民们照常进山讨生活。”
福成公主张了张嘴，还想再说。
朱橚已经走到帐门边，亲手掀起了锦帘。
秋风卷着红叶灌进帐中，吹得火盆里的煤块一阵明灭。
“淮南的事，等本王回了金陵，堂姐递帖子来王府，咱们再慢慢谈。”
“至于今日——”
他回头冲徐妙云伸出手，笑得一脸灿烂。
“栖霞山上，本王只谈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