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北坡。
山道两侧的枫林静得出奇,满坡红叶纹丝不动,只有马蹄踏碎落叶的声响。
徐允恭背着一张柘木弓,马鞍旁挂了两壶箭,打马跑出去半里地,又折了回来。
“姐夫,这林子有些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知客师父讲过,北坡天一亮便有樵夫上山砍柴,斧子声能传出三里地。我跑了一圈,满山空荡荡的,连只山鸡都叫人惊跑了。”
朱橚勒住马,往坡上一指。
林子边沿,一排新削的木桩钉进土里,桩与桩之间扯着红绳,绳上隔几步便挂一块木牌,牌上朱漆写着八个大字:公主围猎,闲人止步。
七八个蓝衣家丁拄着木棍守在绳边,正推搡着一个挑空柴担的老樵夫往山下走。
老汉脚下一个踉跄,扁担磕在石头上,咣当一声。
朱橚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把人扶稳了。
“老人家,这北坡出什么事了?”
老樵夫打量他一身锦袍,先作了个揖,才苦着脸道:“贵人家要来打猎,昨日傍晚便派人挨家挨户传话,北坡封山三日,每户赏五百文,叫咱们在家歇着。钱是拿了,可小老儿家里那口灶,就等着这担柴生火……”
朱橚的脸色沉了下来。
徐妙云已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塞进老汉手里,温声道:“老人家,这几日先去南坡打柴,南坡的路好走些。”
老汉捧着银子,连声道谢,挑着空担子下山去了。
人刚走远,林子深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弟!弟妹!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一个青绸袍子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迎出来,隔着十来步便深深一揖,腰弯得快贴到膝盖。
王恭。
从前叫王克恭,福成公主的驸马爷。
淮西那一回,这位驸马顶着钦差的名头下去查案,查着查着,查进了自家的腰包。案子了结,朝廷夺了他的爵,贬为庶人,名字也叫父皇亲笔抹去一个字。
当时朱橚进了一回乾清宫,请父皇干脆砍了他。
父皇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他是你堂姐的男人,留他一条命,给你伯父家留条后路。”
念及此处,朱橚看向王恭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他径直越过王恭,冲着他身后那位妇人拱了拱手。
“堂姐。”
福成公主缓步走来,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鬓边簪着一支赤金宝钗,年过四十,依旧保养得宜。她尚未走近,脸上便已带了笑,先将朱橚与徐妙云打量一番,这才不紧不慢地迎上前来。
“五弟这一声堂姐,我可等了好几年。”
她笑吟吟地回了半礼,抬手往林中一引。
“姐姐听说北坡的獐子不少,今日特意带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竟与五弟赶上了。山里猎户来来往往,弓箭又不长眼睛,万一出了岔子可不好。姐姐便做主,叫人先清了山,免得有人误闯进来,扰了五弟的兴致。”
“对了,还有件事……”
她掩口一笑,压着嗓子凑近了些。
“姐姐听闻寺里的规矩死板,好好的小两口,夜里还得隔着院墙睡。我便自作主张,叫人在林边搭了几顶帐子,最东边那顶,是给你们夫妻俩备的。”
朱橚顺着她的手望去。
林间空地上,五六顶牛皮大帐一字排开,帐顶插着彩旗,帐门挂着锦帘,帐外铺着厚毡,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几个厨子守着烤架,架上已穿好了整只的羊。
好大的手笔。
前世有个说法,叫精准投喂。
人家连他夫妻分房的事都打听清楚了,这份殷勤,比锦衣卫的密报还周全。
朱橚心里冷笑。
这位堂姐,他实在亲近不起来。
伯父家这一脉,同父皇的恩怨,说来话长。
当年在濠州,父皇还是郭元帅帐下一员偏将,膝下无子,伯父家的大侄子朱文正,便是他身边最亲的人。行军打仗带着,议事吃饭带着,营中上下都以为,倘若哪天与元军交战,父皇有个三长两短,手上这支兵马,便该由朱文正接掌。
后来,大哥出世了,二哥三哥接连落地,到了四哥和他,父皇的儿子一个接一个,排满了半座元帅府。
前世读三国,刘玄德收了刘封做义子,等到阿斗降生,那位义子的位置便尴尬了。
这位堂兄走的,也是同一条路。
洪都一战,他领着几万人马,硬生生守了八十五天,拖垮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满天下都知道朱家出了个将才。
可战后论功,父皇赏了常遇春,赏了邓愈,到了这位亲侄子,只赏了些金银。
从那以后,堂兄在洪都便换了个人。强抢民女,床榻雕龙画凤,又与岳父谢再兴暗通款曲,私贩官盐给张士诚。东窗事发,谢再兴叛逃,他被父皇押回应天,锁在桐城,没过几年便死了。
只是堂兄犯下的罪,父皇终究没有算到他的家人头上。
念及早年与兄长相依为命的情分,父皇对朱文正留下的血脉,始终不曾亏待。
侄孙封了郡王,侄女封了公主,钱粮田宅,样样给足。
可父皇念的情分,是父皇的。
在朱橚这里,这位堂姐同他打小便只在年宴上见过几面,除了“堂姐”这个称呼,再无多少交情。
“堂姐的心意,本王领了。”
朱橚淡淡开口。
“只是本王进山打猎,图的就是自己寻猎物的乐趣。为了本王射几只兔子,叫整座北坡的山民歇业三天,传出去,人家要说吴王出门,比父皇南巡的排场还大。”
王恭的腰又弯低了几分,额上渗出一层细汗。
福成公主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动,只轻轻叹了一声:“五弟教训得是,是姐姐考虑欠周。”
徐妙云适时上前,挽住了福成公主的手臂,笑道:
“堂姐千万别介意,殿下就是这个脾气,说话直了些,遇上百姓的事便格外较真。姐姐费了这么多心思,殿下嘴上不说,心里却是领情的。妙云在这里替他谢过堂姐了。”
“只是那些山民靠山吃山,三日的柴火关乎一家老小的口粮。不如这样,赏钱照给,再叫家丁去村里传个话,南坡和西坡照旧许他们打柴,北坡这边,咱们午后便撤了绳子,堂姐看可好?”
福成公主侧过脸,细细打量了这位弟妹片刻。
一句话,既替丈夫圆了场,又把她的绳子拆了,偏偏处处客客气气,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就依弟妹的。”
她回头吩咐了一声,家丁们立刻下山传话去了。
“早就听说弟妹是女诸生,读过不少圣贤书。今日见了才知道,弟妹不光学问好,料理起事情来也是一把好手。”
福成公主拉着徐妙云的手,往帐前走,语气亲昵得紧。
“说起来,姐姐还真得谢谢弟妹。如今金陵城里,单是南门外的绸缎庄,十家便有四家是女子掌柜。问起缘由,都说是效仿吴王妃。”
“姐姐这些年替靖江王府操持产业,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往日出门谈生意,总有人拿妇道人家说事,如今却没人敢再小瞧了。要姐姐说,大明的女子能堂堂正正走出家门,自己当家做买卖,弟妹可是开了个好头。”
这一番话,听着句句是夸赞,细品却另有深意。
徐妙云笑着摇头:“堂姐这话,妙云可担当不起。女子能立契做买卖,靠的是朝廷新律许了女户,靠的是母后带着宫里养蚕缫丝,开了这个头。妙云不过是替殿下看看账本。”
“倒是堂姐,靖江王府和公主府两家的产业,如今都握在姐姐一人手里,从聚宝门的布行到镇江的米栈,经营得红红火火。论做买卖,妙云该向姐姐讨教才是。”
福成公主脚下微微一缓。
镇江那两处米栈,是她上个月才盘下的,契书还压在箱底,消息连王恭都才知道三日。
“弟妹的消息,好灵通。”
“金陵城就这么大。”徐妙云眉眼弯弯,“谁家的铺子换了东家,第二日报馆的人便登了出来,妙云每日翻翻报纸,想不知道都难。”
两人相视一笑,亲热得如同一对亲姐妹。
身后跟着的朱嫣宁拽了拽徐允恭的袖子,小声嘀咕:“徐大哥,我怎么觉着,妙云姐姐和姑母说话,比你昨日撒了一地的签子还热闹?”
徐允恭板着脸,嘴唇动了动:“兵不血刃。”
四个字。
朱嫣宁抿嘴一笑:“好眼力。”
三个字。
到了帐前,福成公主亲手掀开帐帘,请二人入内,嘴上半点不停。
“听说江阴要建新城,朝廷开了认股,姐姐也凑了些银子进去。往后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五弟和弟妹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江阴的工程归工部统筹,认股的章程刊在报上,银子投进去,每月的账目都要张榜公示。”徐妙云含笑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堂姐的每一文钱,都会落在砖瓦上,落在码头上。这一点,姐姐尽管放心。”
福成公主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好一个“尽管放心”。
银子收下,章程照旧,想借着这几两银子往江阴伸手,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她索性换了个方向。
“说起来,往后咱们还要做亲戚。嫣宁这丫头,是我这个姑母看着长大的,允恭这孩子,我瞧着也欢喜。两家亲上加亲,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亲事有谢五舅舅操持,八字还在合。”徐妙云的语气温温柔柔,“等定了吉日,少不得请堂姐来吃一杯喜酒,到时候还要劳烦姐姐替嫣宁添妆。”
八字还在合。
一家人的话,便先搁在了半空。
福成公主捧着茶,半晌,终于笑出了声。
“弟妹啊弟妹,姐姐今日算是领教了,五弟身边有你这样一位贤内助,难怪什么事都能料理得妥妥帖帖。”
朱橚坐在一旁,听着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心里倒是颇为感慨。
这种迎来送往、人情往来的事,他向来提不起兴趣。
好在有妙云替他周旋,任凭对方如何旁敲侧击,都能不动声色地挡回去。
说起来,金陵城里如今盛行的夫人外交,没准便是从自家王妃这里兴起的。
想到这里,朱橚不由得笑了笑,低头正要烤火,鼻尖忽然嗅到一股呛人的气味。
火盆里烧的,竟不是木炭。
一块块乌黑发亮的煤块,在盆底烧得通红,边沿还泛着一层青烟。
这股硫磺味,他太熟了。
淮南八公山出产的煤,格致院前后化验了三次,查出其中硫质过重,一烧起来,便会散出这股刺鼻的气味。
朱橚拈起铁钳,拨了拨盆里的煤块。
“堂姐倒是有心,连八公山的煤都搬来了,想必不只是为了取暖吧?”
帐中骤然一静。
福成公主放下茶,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收了几分,冲着朱橚郑重一福。
“五弟既然看出来了,姐姐也就不瞒着了。”
“今日特意在此候着,实是遇上了一件难事,想请五弟帮忙拿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