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矮矮一座,坐在江阴城北,登上山顶,大半条长江都收在眼底。
草堂只有三间,正中那间几乎被一座沙盘占满。
沙盘上,新城的街巷用细竹条拼出来,宅院和工坊拿木块削成,江面铺着一幅青绸,码头上还插着一面小小的日月旗。
沙盘边站着一个黑衣僧人。
他手里握着一根细竹竿,正沿着沙盘上的街巷比划,听见门口的脚步声,这才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正是姚广孝。
“殿下,王妃。”
“周五郎。”朱橚纠正道。
姚广孝愣了一下,随即会过意来,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贫僧失言。周施主,周夫人,里边请。”
朱橚嘴角一抽。
这老和尚,锦衣卫的差事交了,修城的本事也使上了,偏偏这见人便称施主的老毛病,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
……
朝中许多人都以为,姚广孝筹建锦衣卫立下大功,如今蒋瓛接掌锦衣卫,他这位幕后功臣的地位自然也该水涨船高。谁知吴王非但没给他安排什么显赫差事,反倒将人打发到江阴,整日与泥瓦匠和木匠打交道,忙起了修城的营生。
其中缘故,只有朱橚自己清楚。
前世史书上,朱棣迁都北平,那座北京城从选址到营建,主持其事的正是这位黑衣宰相。
一座城从一张白纸画到万家灯火,天下能挑起这副担子的人,屈指可数。
至于郁翊,史书上的名字叫郁新。那是洪武皇帝后来赐的名,在夏原吉成长起来之前,此人是永乐朝户部的第一人。姚广孝在北平建城,他便在江南调度钱粮,把一批又一批富户迁往北平,是整座新都的后勤大总管。
一个建城,一个往城里填人。
朱橚把这两人一并请到江阴,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
四人落了座,郁翊先把砖场的事禀了一遍。
姚广孝听完,只点了点头:“窑口那边,贫僧已经叫人看住了,窑主和几个管事都在贫僧眼皮底下。”
郁翊愁道:“窑口好办。往后砖车一天几十车进场,验收的人总有打盹的时候,这回是空心垛,下回还会换出新花样。”
徐妙云接过话:“那便过秤。”
“一车一称,场门口要堵成长队。”
“那便十车抽验一车。”徐妙云道,“至于查哪辆,不必事先定下,等砖车到了场门口,再由验收的人掷骰子决定。窑上摸不准哪辆会被查,自然不敢轻易动手脚。若真查出一车有假,便取消整座砖窑的供货资格。往后还敢不敢掺假,窑主心里自有盘算。”
郁翊愣了一下,低头在账册上飞快记下。
姚广孝双眼微微眯起,半晌才道:“王妃这一着,省了贫僧往砖场派三十个人。”
郁翊又记下几笔,砖场的事便算有了着落。
草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姚广孝起身走到沙盘边,竹竿点在新城东边那片整整齐齐的宅地上。
“殿下,砖少了二十二万块,终究是小事。贫僧眼下真正发愁的,是这一片。”
郁翊跟着起身,翻开另一本账册,脸上的愁色更重了几分。
“新城的宅地和工坊地,挂出去一个月了。苏州、松江、常州的大户,派管家来转了好几圈,问价的多,下定的少。一个月下来,只卖出去十一块地,还都是本地的小商户。”
朱橚皱眉:“价钱定高了?”
“价钱比苏州城里便宜一半。”
“莫非是担心新城建不起来?”
郁翊犹豫着,迟迟开口。
姚广孝替他说了:“他们怕的是陛下。”
“洪武七年,朝廷迁江南十四万户去凤阳,这事才过去没几年,江南的大户至今还心有余悸。如今朝廷又在江阴修新城,四处招揽富户,大户人家关起门来一合计,都怕凤阳那一出又要重演。”
朱橚沉默了。
这件事,老朱确实干过,干得还相当狠。
“依贫僧看,此事倒也不难。”姚广孝道,“只需请朝廷颁下一道旨意,按家资厚薄分派名额,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各迁五千户来江阴。人既迁来了,总要安家置业,开铺经商。用不了几年,这座新城自然便热闹起来了。”
郁翊脸色一变,连忙劝道:“先生,万万不可!朝廷若真下了这道旨意,岂不是叫那些大户更加认定,江阴就是第二个凤阳?人虽迁来了,心里却存着怨气,家财产业仍留在故乡。到头来,新城里添了几百座宅院,却未必能添几分人气。”
“那你说怎么办?”
郁翊张了张嘴,半晌只憋出一声长叹。
这一个月,他把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降价,送地,免三年市税,管家们听完都点头,回去以后便断了消息。
朱橚揉着眉心。
他打心底里厌恶强迁。人被逼着背井离乡,迁到最后,丢的是民心。可一时半刻,他手里也缺一套更好的章程。
……
“郁先生。”
徐妙云忽然开口。
“那几家来打听宅地的管家,可曾问过新城往后要建些什么,又能给迁来的人家带来哪些好处?”
郁翊一怔:“倒是不曾。他们只问了宅地的价钱、码头的生意,至于学堂、医馆和那些新奇设施,连听都没听完,便匆匆回去复命了。”
“那便是了。”
徐妙云轻声道:“管家来看的是买卖,回去报给老爷。可一家人搬家这样的大事,最后拿主意的,往往是后宅的老太太和夫人。”
“老爷们看重的是地价和利钱,老太太和夫人们在意的,却是一家人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江阴有格致院的名师,有大明最好的医馆,还有金陵都未必寻得着的新鲜玩意儿。孩子能学到真本事,老人能得名医照料,闲暇时又有好去处。这些好处,管家们未必说得明白,得让掌管后宅的人亲眼瞧见才成。”
郁翊愣在当场。
他这一个月跑遍了三府商户,磨破了嘴皮子,想的都是如何让人掏钱买地,却从未想过,人家愿不愿意搬来,未必是当家老爷一人说了算。
徐妙云接着道:“我这里倒有三个法子,说出来,请大师和郁先生斟酌。”
“第一,先把格致院的分院和医馆建起来,再从金陵请几位名师、名医常驻江阴。学堂不光教授经史文章,还要开设算学、格物等课程。医馆则引进格致院最新的医术和器械,让江南各府的人,都愿意专程来江阴求学问医。”
“第二,新城要有些别处见不着的稀罕东西。听说格致院新近造出了不少有趣的器物,不妨挑几样摆出来,再沿江修一处游园,设茶楼、戏台和各色消遣的去处。让那些老太太和夫人们来了江阴,不光有地方住,还有地方逛,有热闹可瞧。”
“第三,先别急着催大户买地。把临江那几处宅院收拾妥当,备好车马仆役,请几家有名望的老太太和夫人过来小住。吃穿用度都按她们平日的习惯安排,再领着她们亲眼看看新城的好处。住得舒坦了,见识过了,自然有人愿意留下。”
郁翊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又犯了难:“王妃,这些地方建起来,花费可不小。若是大户们来了,瞧过热闹,转头便走,岂不是白忙一场?”
“不会白忙。”徐妙云笑道,“学堂、医馆、游园,本就是给新城百姓修的。大户不来,寻常人家一样用得上。何况江阴有了这些好去处,往来的人多了,还愁留不住做买卖的?”
姚广孝轻轻点头:“道理不错。只是江南富户多如牛毛,王妃打算先请哪几家?”
“自然要请那些说话有分量的。”
徐妙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铺在案上。
纸笺上密密麻麻写着十几户人家的姓氏,旁边还标注着各家的姻亲关系。
“苏州陆家的老太太,和松江顾家的老太太是嫡亲的表姐妹。常州庄家的夫人,娘家姓顾,是顾老太太的侄女。这三家在当地经营多年,亲朋故旧遍及苏松常三府。只要她们肯来,旁的人家自然也会跟着留意。”
郁翊凑近瞧了瞧,忍不住问:“王妃连这些都打听清楚了?”
“既要请人做客,总得知道客人喜欢什么。”
徐妙云指着纸笺上的名字,一一道来。
“顾老太太信佛,平日最爱听高僧讲经。陆老太太年轻时便喜欢摆弄花草,家中养着好几位花匠。庄夫人最看重儿孙的学业,听说她家小孙子聪慧得很,才六岁便能背下半部《论语》。”
说到这里,她抬头望向姚广孝。
“大师,君山风景不错,若在山上辟出一处清幽院落,请几位高僧来讲经说法,顾老太太想必愿意走上一趟。”
姚广孝笑道:“何必另请旁人?贫僧好歹也读过几卷佛经,陪老太太说上半日禅,倒还应付得来。”
朱橚在旁边听得直乐:“你这老和尚,总算有机会干回老本行了。”
徐妙云也笑了,接着道:“陆老太太那边,便请她来瞧瞧格致院培育的新花木。至于庄夫人,若听说江阴有格致院的先生亲自授课,教的又是别处学不到的学问,只怕不用咱们请,她自己便要带着孙子过来。”
郁翊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如此说来,王妃是想借着学堂落成,把这几家的老太太和夫人一道请来?”
“正是。”
徐妙云将纸笺轻轻推到案中央。
“明年开春,我便以吴王府的名义设一场赏春宴,请她们来江阴住上几日。白日里逛逛游园,瞧瞧格致院的新奇器物,听先生讲学;累了便去医馆请名医诊诊脉,傍晚再到江边赏景听曲。”
“等她们回到家中,自然会同儿孙说起江阴的见闻。到那时,咱们不必上门劝说,旁的人家也会主动来打听。”
姚广孝听完,沉吟片刻,又问:“若是她们玩得尽兴,却仍旧不肯在江阴置业呢?”
徐妙云微微一笑。
“那便不急着卖宅子,先请她们送几个孩子来格致院读书。”
“读书?”
“不错。江南大户最舍得在子孙身上花银子。若孩子在江阴能学到别处学不到的本事,做长辈的,难道舍得为了省一处宅院的钱,耽误孩子的前程?”
徐妙云顿了顿,又道:“孩子在这里读书,家里总要派人照料。时日一长,父母祖辈少不得常来探望。来得多了,便会发现江阴不但能做买卖,住着也舒坦。到那时,还用咱们劝他们搬家么?”
郁翊愣了半晌,忽然一拍额头。
“妙啊!从前在下只想着让大户先买地,再搬人。王妃却是先叫他们愿意来,再叫他们舍不得走!”
徐妙云含笑道:“买宅子终究是为了过日子。只要江阴能让他们住得舒心,又能让儿孙得些好处,便是不催不劝,日后也少不了有人主动上门置业。”
朱橚在旁边听得暗暗称奇。
他原以为,要让江南那些富户搬来江阴,少不得在地价、赋税上多给些甜头。
谁知妙云压根没在这些地方费心思,反倒把人家一家老小的心思琢磨了个透彻。
朱橚越想,越觉得这套法子似曾相识。
这不就是后世那些新城卖房子的路数么?
为了让孩子进一所好学校,多少父母甘愿掏空积蓄,花大价钱买下一间又小又破的学区房。为了让家中老人看病方便,多少人宁愿多花几百万,也要住在大医院附近。
至于商场、戏院、游乐场这些去处,更是一样不能少。
吃喝玩乐样样齐全,日子过得舒坦,谁还愿意往穷乡僻壤里钻?
而妙云想得比这些还要周全。
古人最重孝道,家中老太太若喜欢江阴的医馆和园林,儿孙们便有了置业的理由。
至于孩子的前程,那就更不用说了。如今新学在恩科上一鸣惊人,江南士林谁不知道,这一科榜上有名的进士,十有八九都在新学上下过苦功?
偏偏精通新学的名师,又几乎全被格致院网罗了去。为了让自家儿孙拜入名师门下,将来在科举场上多几分胜算,那些富户便是抢破了头,恐怕也要在江阴置下一处宅院。
更妙的是,妙云她还懂得借人情做文章。
先请几家有头有脸的老太太过来体验一番,等她们回去逢人便夸,旁的富户自然坐不住了。
这分明就是后世开发商惯用的样板体验、口碑相传,再加上名人带头。
偏偏这些主意,还是妙云这个土生土长的明朝女子自己琢磨出来的。
朱橚忍不住瞧了媳妇儿一眼,心里直乐。
自己仗着几百年的见识,整天琢磨着怎么把后世的好东西搬来大明。妙云倒好,没见过什么学区房,也没听说过什么营销手段,却把其中的门道摸得明明白白。
照这么下去,往后江阴的宅地怕是不用愁卖,倒该提前想想,若是求购的人太多,该怎么分才公平了。
……
日头偏西,郁翊揣着徐妙云给的纸笺,兴冲冲地下山张罗去了。
草堂里只剩下三人。
姚广孝收起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搁在案上。
“殿下,砖场那几座窑,贫僧方才派人查过了。”
“窑挂在常州一家商号名下,商号的东家,住在金陵。”
“姓王。”
朱橚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金陵城里姓王的人家成百上千,能把窑场开到江阴新城脚下,又能买通营造司验收小吏的,掰着指头数,只剩一家。
福成公主的废驸马,王恭。
朱橚冷笑一声:“公主府的手,伸得可真长啊。”
阮夫人在坤宁宫说的那番话,徐妙云回府当晚,便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当时他只当公主府想借靖江王府的门路,从海贸里分一杯羹。
如今砖窑的事一出,朱橚心里便透亮了。
公主府和靖江王府之间,必定藏着一笔暗账,牵扯的远比海贸那点银子要深。
阮夫人在靖江王府里人微言轻,那日偏偏要当着母后的面,把嫣宁托付给魏国公府。
她托付的是女儿。
她怕的,是有朝一日两府那点勾当兜了底,嫣宁跟着受牵连。
这位阮夫人,怕是早就嗅到了风声。
“二十二万块青砖,值几个钱?”朱橚沉声道,“公主府图的,是在江阴新城里先安插下自家的人手。今日是砖窑,明日便是码头,后日便是市舶司。”
徐妙云握住了他的手,指尖有些凉。
“殿下,窑主那边……”
“贫僧先按住。”姚广孝接过话,“眼下只办那个验收小吏,窑照常烧,砖照常收,郁翊那边也照常记账。贫僧倒想瞧瞧,这根线从金陵出发,一路能牵到桂林哪座府里。”
朱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就依大师。”
江风从草堂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沙盘上那面小小的日月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