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打完程志才，何耐曹转身往院里走。
程志才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赶紧小跑着跟了进去。
堂屋里，何爹和舅父已经聊得差不多了。
看见何耐曹进屋，何爹把茶碗往炕桌上一放，起身拍了拍裤腿：“他舅，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赶在天黑前到家，这就回了。”
“哎呀，再坐会儿呗！”舅父连忙跟着下地，嘴上挽留着，冲外屋喊了一嗓子，“孩他娘，姐夫他们要走了，把东西拿出来！”
舅母应了一声，用块蓝花布包着半篮子粘豆包、十几个冻梨，还有两包大前门烟，急匆匆端了进来。
北方走亲戚讲求礼尚往来，哪怕程家拿不出好肉，筐底也绝对不能空着回去。
舅母把东西放进何家带来的大竹筐里，陪着笑脸：“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几个豆包是我前两天刚蒸的，带回去给晓敏和红梅尝尝鲜。”
“大嫂太客气了，留着给志才和阿妹吃呗。”李三妹客套了一句。
“志才，还不赶紧帮你表弟把筐抬出去！”舅父瞪了程志才一眼。
程志才这回比来的时候积极多了，抢步上前，双手抱起竹筐就往外走：“我来我来，阿曹你歇着！”
何耐曹也没跟他客气，搀着何爹往外走。
这会儿正好是午后村民出来溜达的时间。
看见部队的大卡车停在程家门口，不少大爷大娘又凑了过来。
程家一家四口全跟在何家人屁股后头，一路赔着笑脸把人往车跟前送。
以前何家穷的时候，程家人鼻孔朝天，连正眼都不带瞧何爹一下的。
如今倒好，舅父一口一个“姐夫慢走”，舅母拉着李三妹的手嘘寒问暖，程志才更是哈着腰把竹筐放进车斗。
“阿曹，这就回去了啊？”路边一个大爷笑着搭话。
“回去了大爷，过年好啊！”何耐曹掏出烟，给围过来的几个大爷一人散了一根。
“哎哟，这家子人真是出息！开着大卡车来拜年，咱们林江屯头一回见！”
“可不是嘛，你看老程家今年多有面子！”
听着村民们的夸赞，何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全是笑意，拱手道：“乡亲们过年好，有空去我们东屯坐坐！”
“一定去，一定去！”
在众人的招呼声中，何耐曹把家人都扶上车，自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轰——！
卡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顺着村道稳稳往外开。
车厢里，何爹看着车窗外还在挥手的舅父一家，长长舒了一口气。
憋屈了这么多年，今天这一趟，算是把面子全挣回来了。
李三妹坐在旁边，看出何爹心里松快，伸手握住何爹的手，啥也没说。
何爹反手拍了拍李三妹的手背，两人相视一笑。
何小慧扒着车窗往外看，嘴角翘得老高：“哼，看程阿妹以后还敢不敢在背后嚼舌根！刚才上车的时候，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红莲坐在角落里，看着路边的飘雪和远山的雪峰，心里有些感慨。
去年这时候，她还在山里头一个人打猎过年，跟娘相依为命，冷冷清清的。
短短一年工夫，家里盖了大房，阿曹成了十里八乡的大人物，现在还坐着部队的大卡车走亲戚。
这一年的变化太大了，大得都有点不真实。
何耐曹握着方向盘，注意着路况，车速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往东屯赶。
............
天黑前，大卡车开进东屯村口。
大年初二，屯里到处都是凑堆唠嗑的村民，还有不少小屁孩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捡鞭炮放。
看见大卡车进来，小孩们哄的一下围着车跑，嘴里嗷嗷喊着：“阿曹哥回来啦！大卡车回来啦！”
何耐曹放慢车速，探出头冲路边的村民打招呼：“三大爷，溜达呢？”
“刚从舅家回来啊阿曹？老何，今天喝了不少吧？”
“没喝多少，意思意思！”何爹也探出头笑着回应。
车子经过大队部广场的时候，何耐曹斜眼往旁边扫了一下。
墙根底下，李艳和胡秀春正站在那儿看小孩玩闹。
听到卡车动静，两个女人同时抬起头，眼巴巴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
从除夕忙活到现在，家里人多事多，一直没抽出空去安抚她们俩。
看她们那眼神，估计心里头正盼着呢。
今晚找个机会过去一趟。
何耐曹收回视线，一脚油门把车开回家门口，倒车停稳。
熄了火，一家人从车上下来。
院门一推开，正房的门帘子就被掀开了。
廖晓敏带着刘红梅从屋里迎了出来，方清秀跟在后头，双手插在衣兜里，眼睛直勾勾盯着何耐曹。
“阿曹！阿曹！”
刘红梅一看见何耐曹，眼睛立马亮了，迈着步子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何耐曹的袖子，咧着嘴直乐。
何耐曹反手握住刘红梅的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红梅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红梅乖！”刘红梅使劲点头，抓着他的袖子就不撒手了。
廖晓敏走上前，接过红莲手里的竹筐：“爹，娘，阿曹，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晓敏，你怀着身子，别搬重东西！”李三妹赶紧上前把竹筐抢了过来，“红梅今天没闹吧？”
“没闹，听话着呢，午觉睡了两个钟头。”廖晓敏笑着回道。
方清秀站在廊檐下，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何耐曹带着刘红梅进屋，随后也迈步跟了进去。
进了堂屋，一家人脱了外头的大棉袄，上炕暖和。
何小慧一屁股坐到廖晓敏身边，抓了一把瓜子，绘声绘色讲起了在舅父家的事儿。
“嫂子，你今天没去真是可惜了！咱们车刚停下，程志才那怂包躲在门后头连头都不敢露！”
“后来阿曹哥喊了他一声，他出来接白面，手抖得差点把袋子摔雪地里！”
“还有他们屯的王大队长，专门跑来巴结阿曹哥，我舅父在旁边插句话都插不上，脸都绿了！”
何小慧手舞足蹈，把程家人的窘态学了个十成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