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乡里乡亲的，王叔客气啥。”何耐曹笑着应道，“只要今年夏天能顺顺利利收上来粮食，把章程摸透了，往后不管是选种还是田间管理，你们想学，我肯定让人把法子教给你们。”
“太好了！有你这句话，叔这心里就有底了！”王雄高兴得直搓手，拉着何耐曹和何爹又聊起了开春修路和春耕积肥的事儿。
三个人在炕上聊得热火朝天，一口一个屯子规划，一口一个部队门路。
屋里头，舅父、舅母、程志才和程阿妹四个主人家，反倒成了局外人。
舅父几次想插话显摆两句自己是何耐曹亲舅舅，可王雄跟何耐曹聊的那些事儿，他连听都听不明白，张了几次嘴都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舅母站在地当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得脚趾头直抠鞋底。
程志才更是把头垂得死死的。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读过几年书，比何耐曹这个乡下猎户高人一等，以后肯定比何耐曹有出息。
可眼下，平时在屯里说一不二的王大队长，在何耐曹面前客气得跟求着办事似的，而自己连跟大队长搭句话都被嫌碍事。
聊了足足大半个钟头，外屋地飘进来炖肉的香味。
王雄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天色，主动从炕沿上站起来：“行了，今天大年初二，你们一家子团聚吃午饭，我就不在这儿讨嫌了。老何大哥，阿曹，等出了正月，我再去东屯找你们喝茶！”
“王叔留下来喝两盅呗？”何耐曹起身送客。
“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呢，你们慢吃！”王雄摆摆手，满面春风地走了出去。
何耐曹和舅父把王雄送到院门口，看着人走远了，这才转身回屋。
经过这么一遭，舅父和舅母看何耐曹的眼神彻底变了，连带着说话都小心翼翼起来。
“那个......饭菜都齐活了，咱们开饭吧！”舅母赶紧招呼着把炕桌支好，端上来几大碗菜。
有刚才何耐曹拿来的野猪肉炖酸菜、红烧鹿肉，还有一盆纯白面的大馒头，全是借了何家带来的年礼才凑出来的硬席面。
众人围着炕桌坐下，舅父拿起何耐曹带来的好酒，拧开盖子，先给何爹倒满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端起酒盅，舅父看着何爹，叹了口气：“姐夫，这一转眼，好些年过去了。以前......以前有些事儿是我钻牛角尖，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他提起何娘，语气比去年何家新屋入伙那次软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时候他满嘴都是埋怨何爹没照顾好何娘，如今见何家日子红火、何耐曹威风八面，他心里那点拿捏人的底气早就没了。
何爹端着酒盅，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三妹，又看了看何耐曹和何小慧，没有旧事重提，顺势跟舅父碰了一下杯：“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今年家里好，孩子们也好，她......也能安心。”
“是，是这个理儿！”舅父赶紧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来，动筷子，大家都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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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一巡，炕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舅母给李三妹、红莲和何小慧夹了菜，脸上堆着笑：“三妹啊，还是你有福气。你看红莲这闺女，长得多精神，进门这半天话不多，可干活利索，行事也大方。还有小慧，半年不见，出落得跟城里姑娘一样了。”
李三妹笑了笑：“嫂子客气了，家里都是阿曹当家，我们娘几个也是跟着阿曹享福。”
红莲大大方方端起茶碗，冲着舅母点了点头：“舅母，你也吃肉，别光顾着招呼我们。”
她坐姿端正，夹菜吃饭不紧不慢，既不扭捏也不露怯。
何小慧今天出门虽然不情愿，但身上穿得好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夹了一块肉慢慢吃着。
坐在桌角边的程阿妹，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拿眼角偷偷瞄红莲和何小慧。
看见红莲通身那股子爽利大方的劲儿，再看看何小慧身上的衣裳连个补丁都没有，脚上穿的鞋也是崭新的，程阿妹心里泛起一阵酸水。
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家，以前何家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何小慧穿的还不如她呢。
现在倒好，人家吃香的喝辣的，出门还有大卡车接送。
程阿妹咬了咬嘴唇，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穿得跟地主老财家的小姐似的......”
何小慧眉毛一挑，当即就要放下筷子顶回去。
还没等何小慧开口，旁边的舅母脸色一变，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程阿妹大腿一把，瞪着眼睛呵斥道：“阿妹！吃你的饭，少在这儿胡咧咧！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程阿妹疼得眼泪花都快出来了，再抬头看见何耐曹正似笑非笑往这边看，脖子一缩，赶紧端起饭碗把脸挡住，半个字都不敢再乱说了。
“小孩子不懂事，嘴碎，三妹、小慧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舅母慌忙赔笑，夹了一大块野猪肉放到何小慧碗里。
何耐曹淡淡收回目光，给红莲和何小慧各夹了一筷子菜：“吃菜，今天这酸菜炖得挺入味。”
何小慧看了哥哥一眼，哼了一声，低头把碗里的肉吃了，没再发作。
另一头的程志才，整顿饭连头都没抬过几回。
他筷子只敢夹自己跟前的酸菜粉丝，何耐曹但凡动一下筷子，他的手就跟着抖一下，压根不敢往肉碗里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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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舅母和程阿妹收拾了碗筷去外屋地洗刷。
舅父泡上茶水，陪着何爹和李三妹在炕上唠家常。
既然来了，怎么也唠上几句。
坐了十来分钟，何耐曹拍了拍膝盖，从炕沿上站起身：“爹，你们先聊着，外头天冷，我出去看看车，免得待会水箱冻住了不好发动。”
“行，你去瞅瞅，再过半个钟头咱们也该往回走了，家里红梅和晓敏还等着呢。”何爹点了点头。
何耐曹迈步往外走，经过墙角的时候，脚步停都没停，随口唤了一声：“表哥，跟我出去看看车。”
程志才浑身一僵，脸色刷地一下又白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抬头求救似地看向舅父，可舅父还以为何耐曹是要带表哥去稀罕稀罕那辆大卡车，当即催促道：“志才，还愣着干啥？赶紧跟你表弟出去瞅瞅！人家部队上的大卡车，平时你想摸都摸不着呢！”
程志才苦着一张脸，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磨磨蹭蹭跟在何耐曹屁股后头出了堂屋。
院门外，刚才围观的村民早就散回去吃午饭了，村道上空荡荡的。
何耐曹走到大卡车前头，绕着车头转了半圈，伸手踢了踢前轮的轮胎。
程志才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揣在袖筒里，冻得直哆嗦，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阿......阿曹，这车没啥毛病吧？”
何耐曹没回答车的事，转过身，背靠着卡车车门，目光平静地落在程志才脸上：“表哥，西屯丁伟明被抓进去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程志才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差点瘫在雪地上。
何耐曹看着他：“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别把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往我们何家推，更不该打着我们何家的幌子，拿何家的风光去外头哄女人。真当我是泥捏的，啥脏水烂泥都能往何家院里泼？”
程志才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青一阵白一阵：“阿曹，我......我没想害你，就是莫霞她缠着我，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何耐曹眼神一冷，静静看着他。
就这么一眼，程志才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一个字都不敢再往下辩。
何耐曹收回视线：“今天是大年初二，我爹重亲情，来之前就交代过要和和气气的。看在舅的面上，这事儿我不进屋往明面上掀，给你留张脸。”
“谢......谢谢表弟，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绝对不敢了！”程志才弓着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表哥读过几年书，应该明白啥事能干，啥事不能干。以后把心思放正，别再碰何家底线。”何耐曹最后一次警告，下一次，他不会念情。